太行路－借夫妇以讽君臣之不终也

太行山的大道能摧毁车辆，若与人心的险恶相比，那山路简直成了平坦大道；巫峡的急流能掀翻船只，若与人心的反复相比，那江水简直成了平静安流。人的爱憎最难捉摸：爱时便长出羽毛般温柔，憎时便生出毒疮般凶狠。与你结发不到五年，怎料到牛郎织女竟成参商永隔。古人说色衰爱弛，被抛弃的美人尚且怨恨；如今我镜中容颜未老，你却先变了心肠。我为你熏香衣裳，你闻兰麝也不觉芬芳；我为你盛妆打扮，你看金翠也失颜色。行路难啊，苦难尽诉！做人千万别做妇人，一生苦乐全由他人摆布。行路难，比山更高，比水更险。不仅夫妻如此，近世君臣也这般：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早晨还蒙恩，傍晚便赐死。行路之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复之间！

1. 白居易的“讽喻诗”：与《秦中吟》并列的新乐府代表作，以“其事核而实，其体顺而肆”为特点，直接干预现实政治。
2. 唐宪宗元和初政局：宪宗倚重宦官，朝臣进退无常，如宰相武元衡、裴度亦屡遭猜忌，为诗中所指。
3. “借夫妇以讽君臣”手法：源自《诗经·邶风·柏舟》“亦有兄弟，不可以据”，经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发展，唐人常用闺怨寄托政治失意。
4. 行路难：乐府旧题，原为写世路艰难，李白、杜甫均有同题，白居易此处翻出新意，专指“人情反复”。
5. 参商典故：出自《左传·昭公元年》，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唐人熟典。

诗人先设两喻：太行摧车、巫峡覆舟，皆极言客观之险，却立即以“若比人心”一转，化实为虚，点出“人心之险”更甚自然。中段铺叙闺怨，用熏衣、盛饰两个细节，写出“物依旧而情已迁”，把抽象“人心不常”具象化。末段由“不独”二字宕开，直刺时政：纳言、纳史本为近臣，却朝荣暮死，与上文“妾颜未改君心改”形成结构对应，完成由“夫妇”到“君臣”的跳跃。全诗以“行路难”为旋律，三叠而成，层层推高，最后点破“只在人情反覆间”，收束有力。读此诗，既要体会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的社会关怀，也要留意其“通俗叙事”背后的高度艺术提炼。

全诗三层递进：先以太行、巫峡极言自然之险，却反衬“人心更险”；继写闺中弃妇之悲，层层铺叙“色未衰而恩已绝”；末段直揭主旨，由夫妻推及君臣，以“朝承恩，暮赐死”的史实，将个人幽怨升华为政治讽谕。艺术上，诗人善用对比与反讽：山河之险反衬人心之险，熏香盛饰反衬君心冷漠，形成强烈张力。语言质朴如口语，“行路难”三次重复，一唱三叹，将“人情反覆”之惧推向极致，体现白诗“通俗讽喻”的典型风格。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初年（约806—810年）。白居易时任左拾遗，目睹宦官吐突承璀等恃宠擅权，朝臣动辄得咎，君臣恩义转瞬即变；又联想到自己早年婚姻不幸（母命难违而休弃初恋湘灵），遂借闺怨之辞，以夫妇喻君臣，讽喻宪宗对臣下“爱憎不常”。诗题“借夫妇以讽君臣之不终”，乃诗人自注，点明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