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十八学士图

隋朝政治昏暗，日月无光，天下倾覆。雷塘的风吹来，草木都带着血腥气味。平日只忌惮“黑色儿”（指李建成），却不知还有一位虬髯客（指李世民）兴起。晋阳起兵如龙飞在天，云气蒸腾，万里关中和洛阳很快就平定。东征归来后卸下金甲，在天策府中广纳英才豪杰。闲暇时弹琴读书，清昼悠长，帽簪和鞋履的光彩明亮如天上的星辰。才高者可与伊尹、吕尚并列辅佐君王，才气稍逊者也卓尔不凡。只是留下千年的遗憾，高阳郡公许敬宗竟混入了名册。老奸得志，几乎使国家灭亡；李氏宗族被诛杀流放，连孤儿幼婴都未能幸免。假若当初能早知“履霜”的警戒，祸乱和危亡又怎能从萌芽中滋生呢？众贤人中掺进一个奸佞，祸患尚且如此严重，我合上书本，泪水迎风横流。

• 隋日昏曀东南倾：指隋朝末年政治黑暗，天下大乱。曀（yì），天色阴沉。东南倾，比喻国家倾覆。
• 雷塘：地名，在今江苏扬州，隋炀帝葬处。此处借指隋朝灭亡之地。
• 黑色儿：指李建成，因其面黑，故称。唐高祖李渊长子，太子。
• 虯须生：指唐太宗李世民，据说他虬髯（卷曲的胡须）。虯，通“虬”。
• 晋阳龙飞：指李渊、李世民在晋阳（今太原）起兵反隋，建立唐朝。
• 云滃滃：云气蒸腾的样子，比喻形势雄壮。滃（wěng）。
• 天策开府：唐高祖武德四年，李世民封天策上将，开府置官属，称“天策府”。
• 伊吕：伊尹（商朝开国功臣）、吕尚（姜子牙，周朝开国功臣），借指辅佐帝王的大臣。
• 高阳缪公：指许敬宗，唐高宗时奸臣，封高阳郡公。缪，通“谬”。“窜名”指其名不当列于十八学士之中。
• 老奸得志：指许敬宗在唐高宗朝诬陷忠良，助武则天夺权。
• 履霜戒：出自《周易·坤卦》“履霜，坚冰至”，比喻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
• 勾萌：草木的嫩芽，比喻祸乱的萌芽。

陆游《题十八学士图》是一首借画论史的政治抒情诗。诗分四层理解：第一层写隋亡唐兴的历史背景，以“隋日昏曀”至“关洛万里即日平”交代李唐起兵平定天下的过程；第二层写太宗天策府招揽人才，贤士荟萃，“琴书闲暇”突出其文武双全的盛世风貌，此乃“不恨”之处；第三层陡然转折，点出“一恨”——许敬宗窜名于十八学士图中；第四层由此生发议论，指出一个奸佞混入贤臣之列足以危及国家社稷，并联系高宗朝许敬宗弄权、李氏宗族被诛杀的史实，警示当朝统治者要见微知著，防奸于未萌。陆游身处南宋，朝廷主和派当道，贤如岳飞、韩侂胄等或冤死或不行其志，诗人题画时不由联想到现实中的“老奸”与“众贤”之矛盾，遂有“掩卷涕泪”之悲。全诗借古鉴今，笔力雄健，情感悲壮，是陆游晚年怀古言志的代表风格之一。

这首诗借古讽今，结构严谨，情感深沉。前八句极力铺写唐太宗李世民的雄才大略与天策府人才的济济，赞扬其“纳贤定国”的盛世气象。“琴书闲暇永清昼，簪履光彩明华星”以闲雅之笔写英才之盛，颇有风神。中间“高参伊吕列佐命，下者才气犹峥嵘”对比突出十八学士的整体优秀，为后文作铺垫。诗的核心转折在于“但余一恨到千载”——引出了“窜名”的许敬宗。而后六句笔锋陡转，痛陈老奸误国、宗族遭戮的惨祸，并以“向令亟念履霜戒”提出警告：若不及早防范奸邪，祸患必从萌芽生发。最后“掩卷涕泪临风横”直抒胸臆，悲愤淋漓。全诗由盛入衰，由赞到叹，今昔对比强烈，体现了陆游作为爱国诗人深沉的忧患意识与历史责任感。

陆游（1125—1210）生活在北宋灭亡、南宋偏安的时期，力主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却屡遭主和派排挤。这首《题十八学士图》是陆游为《十八学士图》所作的题画诗。“十八学士”指唐太宗李世民为秦王时，在文学馆开设的十八位文士，包括房玄龄、杜如晦等贤臣，成为唐代开国功臣的象征。但图中本无许敬宗，后世有人在图中添入许敬宗，此人虽也有才学，却在唐高宗时为奸佞，协助武则天打击忠良。陆游借题画之事，感慨贤奸并存的危害，并暗讽南宋朝廷中忠良受抑、奸佞当道的现实，表达对历史教训的沉痛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