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群公宿开善寺，赠陈十六所居

驱车远离尘世喧嚣，为避暑投宿僧院。
回绕在佛寺侧畔，才见香林花影婆娑。
读书不如诵经，饮酒难胜啜茶。
知你已悟此禅理，却未披袈裟出家。
谈空义而忘外物，持戒规以破诸邪。
于是心地俱空寂，相看唯余月华。

1. 高适（704？—765），字达夫，渤海蓨人，盛唐边塞诗代表，与岑参并称“高岑”。
2. 开善寺：北魏创建，唐时洛阳四大寺之一，遗址在今洛阳老城东南。
3. 陈十六：唐人习以同宗排行相称，“十六”为堂兄弟间大排行，名不详。
4. “龙象”本指大力之象，佛教转称阿罗汉、菩萨，后成高僧尊号。
5. “空”为大乘佛教核心义理，指诸法无自性，与“无我”“无相”并称“三空”。
6. 唐代士人避暑寺院为风尚，寺院提供茶汤、静室，兼具旅舍功能。
7. 高适存诗二百余首，写佛教题材者不足十首，此诗为其晚年心境转折之证。

此诗可视为“禅意边塞”的奇特结合：诗人曾“大笑向文士，一经何足穷”，此刻却在佛灯下自忏“读书不及经”。并非否定学术，而是提示：当山河震荡、人生飘忽之际，心灵的“避暑”比肉体的避暑更迫切。陈十六虽未出家，却“悟此道”，说明盛唐士人普遍接受“居士佛教”——不必剃发，亦可谈空持诫。高适用“月华”收束，把禅的“空”与诗的“境”合而为一：月光平等普照，无厚尘、无富贵，正是“无心地”的具象。读者若能在“月华”二字上稍作停顿，便可体会诗人欲言又止的当下：一切动荡、功名、戍鼓、胡笳，都被这清凉的银辉悄悄消融。于是，这首看似“小诗”的寺夜留赠，实是盛唐转衰之际，一颗曾炙热的心在月光下的轻轻降温。

全诗六韵，以“出—投—见—悟—空—寂”为脉络，写一夜寺宿之静悟。首联“出人境”与“投僧家”对举，一“出”一“投”，将红尘与净土瞬间置换，空间转换中见心绪转换。颔联“裴回”二字，写身行之迂徐，亦写心路之盘旋；“始见”一转，花影乍现，似禅宗“瞬刻永恒”。颈联以“读书”“饮酒”衬“经”“茶”，将世间享受与出世间清修并置，透出诗人对“味”的重新估值。尾联“无心地”“唯月华”，收束为一片空明，月华无声，却照见两人共证之“无心”，此时语言已多余，只余澄澈之境。高适诗本以“气骨”称，此诗却呈静淡之致，可见盛唐诗坛多元并存之貌。

诗约作于天宝末年或至德初，高适自蓟北归，途经洛阳、长安之间。开善寺为洛阳名刹，陈十六为未详名之友人，寄居寺侧。时中原方扰，诗人避嚣寻凉，与故友夜话禅机，遂成此篇。诗中“驾车出人境”显写避地，“避暑投僧家”兼寓避世，寄寓了战乱前夕士人的忧惧与向佛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