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子

离别的酒太醇，人一晃就醉；回首之间，舟已行出三十里。马儿只管飞奔如电，牵它一会儿，又坐一会儿，终被山水送人断魂。虽说青衫未改终堪自喜，却不知这番恩情是否还能继续。大雪迷漫，村店酒旗斜矗——去吧，也是烦恼；留吧，也是烦恼；留与不留，都是自家烦恼，也是为你烦恼。

1. 陈亮与辛弃疾并称“二杰”，其词集《龙川词》仅存二十余首，多即兴抒怀，不作艳语。 2. “秋先著柳”为宋人时令体验，陆游亦有“最先知柳是秋风”之句，盖柳叶对温度变化最敏感。 3. 宋人舟行多用沉香辟暑，沉香烟缕直而细，故可“透”帘，与“西风不入”形成静动对照。 4. “高处成莲深处藕”一句，用“因果同体”之植物现象，喻“用行舍藏”一理，近世学者称为“龙川格”。 5. 南宋寿词多祝颂高官，陈亮却写“女进男，酒称寿”，以家庭团圆为寿，体现浙东学派“平民化”伦理观。

这首词把“立秋”写成一场小小的“战役”：暑气败走，西风坚守，柳条是前线，荷花是战利品。陈亮用兵法术语写自然——“失守”“定否”，显出其“以兵喻世”的思维习惯。但最打动人的是“指点芙蕖凝伫久”一个动作：诗人不望战场，不望帝都，只久久望着一朵荷花，看莲蓬结实，看莲藕生根——原来“长生”不在神仙，而在眼前这片“出处同源”的生机。于是他把一家人的小团圆，写成了与宇宙同节律的大团圆：月亮今晚属于我，也属于百年后的所有人。读到这里，你会明白：真正的豪放，不是拍遍栏杆，而是能把最柔软的家庭场景，写成最辽阔的生命赞歌。

词以“秋”为线索，却从“暑力失守”写起，用“羞”字把暑气拟人化，顿见凉意生角。中段“半月十朝秋定否”一问，把自然节序与人间事变勾连——陈亮一生屡遭政治打击，故“秋”亦寓“时局之秋”。下片“高处成莲深处藕”七字，景中见理：莲蓬（果）与藕（根）并存，隐喻“出处”同源，正与作者“王霸并用”之学相表里。收拍“百年长共月团圆”，由一家之欢推及百年之愿，把私人场景升华为普遍人生理想，气象宏阔，在宋代寿词中亦属罕见。

陈亮字同甫，婺州永康人，为南宋激进派政论家。淳熙九年（1182）秋，陈氏自临安归里，舟过太湖，一夕风露洗暑，月色极清，同船者有其长女与诸友。陈亮素主“王霸义利”之学，然亦重天伦之乐，遂即席赋此，以志家人团圆之欢，并寓“人月双清”之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