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

蠹虫咬过的叶片上凝结着寒霜，花蕾如蝇头般点缀着冰冻，梅花的香气随风从陡峭的山崖远远传来。山岭上寒气浓重，溪头月色清冷，北面的梅枝清瘦，南面的梅枝尚小。玉奴（梅花）有位姐姐（指早梅），抢先占据了墙阴，在早春时节就已绽放。梅花初开时色泽淡黄如宫妆，仿佛偷偷学得了寿阳公主额上的梅花妆那般纤巧。银烛泪深，天还未亮。酒杯吝啬，能贮藏多少愁绪？记得在短亭送别归马，傍晚时衙蜂喧闹。豆蔻年华的钗梁上袅袅着遗憾。只能怅然远望，天涯岁月催人老。远方的书信难以封寄，吴地的云彩间大雁杳无踪迹。

词牌《天香》：双调九十六字，前后段各十句、五仄韵。此调始自北宋贺铸，因咏龙涎香而得名，后多为咏物之作，尤以咏香、咏梅为常见。宋代用此调者甚众，吴文英、王沂孙、周密等均有名作。

吴文英词的艺术特色：梦窗词以密丽著称，善用代字（如以"玉奴"代梅）、用典，时空交错，意象密集。张炎《词源》评其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虽为批评，亦见其词之繁复精美。近代王国维《人间词话》则称其"映梦窗，零乱碧"，又云"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零乱碧'"。

宋代咏梅传统：宋代是咏梅文学的全盛期，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为千古绝唱。宋人咏梅重在其品格，以梅喻人，寄托高洁之志。吴文英此词承此传统，而更注重意象的雕琢与情感的曲折表达。

寿阳公主梅花妆：

• 蟫（yín）叶：蠹虫蛀蚀过的叶子，形容枯叶。蟫，蠹鱼，即书虫。
• 蝇苞：形容梅花花苞小如蝇头。
• 风峭：寒风凛冽，形容山势陡峭多风。
• 北枝瘦，南枝小：用南朝梁代诗人何逊《咏早梅》诗意："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北枝向阳，花开较早而瘦；南枝背阴，花开较晚而小。
• 玉奴：梅花的别称。苏轼《松风亭下梅花盛开》诗："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冰为魂。"
• 宫黄：宫妆之黄，指梅花初开时的淡黄色。古代宫女以黄粉涂额，称额黄。
• 寿阳纤巧：指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额上落梅成妆的故事。《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载，寿阳公主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宫女竞效之，称梅花妆。
• 酒钟悭：酒杯吝啬，指酒少。悭，吝啬。
• 短亭：古代驿道旁供行人休息的亭舍，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常为送别之处。
• 暮衙蜂闹：傍晚时蜂群喧闹。衙，排列成行。
• 豆蔻钗梁：豆蔻，比喻少女；钗梁，钗的主干部分。此处指年轻女子的头饰。
• 吴云雁杳：吴地上空的云彩，大雁杳无踪迹。古人有鸿雁传书之说，雁杳即音信不通。

此词咏早梅，通篇不著"梅"字，而梅之姿态、神韵跃然纸上。

上片写早梅生长环境及初绽之态。开篇"蟫叶黏霜，蝇苞缀冻"，以枯叶寒霜、冰冻花苞渲染严冬氛围，而"生香远带风峭"一转，写出梅花凌寒独放的幽香。"岭上寒多"三句，以山岭、溪头、南北枝的空间布局，勾勒出梅花生长的清冷环境。"玉奴有姊"三句，将梅花拟人化，写早梅抢占墙阴、报春最早的特性。"初试宫黄澹薄，偷分寿阳纤巧"，用寿阳公主梅花妆典故，既写花色淡黄，又写花形纤巧，更添一层人文意蕴。

下片转入抒情。"银烛泪深未晓"，化用李商隐"蜡烛成灰泪始干"诗意，写长夜无眠。"酒钟悭，贮愁多少"，以酒少愁多对比，突出愁绪之深重。"记得短亭归马，暮衙蜂闹"，回忆送别场景，以蜂闹反衬人散后的寂寥。"豆蔻钗梁恨袅"，由景及人，写年轻女子的幽怨。结片"但怅望，天涯岁华老。远信难封，吴云雁杳"，将个人身世之感与怀人之情融为一体，以雁杳书难收束全篇，余韵悠长。

全词咏物而不滞于物，用典贴切自然，意境清空幽远，体现了吴文英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的艺术特色。

吴文英（约1200-1260），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南宋著名词人，与周密并称"二窗"。他一生未第，游幕终身，于苏州、杭州、越州三地居留最久。吴文英词风密丽深幽，善用典故，讲究字面，是南宋后期格律词派的代表作家。

此词为咏早梅之作。宋代咏梅词极盛，而吴文英此词独特之处在于不直言梅花，而是以"玉奴"拟人，以"宫黄""寿阳"等典故侧面烘托，写早梅在寒冬中独放的姿态。词中"短亭归马""天涯岁华老"等句，寄托了词人的羁旅之愁与岁月之感。从"吴云雁杳"可知，此词可能作于吴地，为怀念远方友人之作。吴文英一生漂泊，对离别与时光流逝有深切体会，这种情感在咏物词中常有所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