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

珠串玲珑，罗袋闲展，柔怀里暖麝相依。
百花花须交缀，十分风韵，半掩凤箱重绮。
茜纱垂向西角，慵懒未揭，流苏下春睡。
熏香飘过红薇院落，烟丝锁住画屏沈水。
温泉水暖，绛红绡衣初试，
露珠侵肌，透体兰香更细。
慢慢想起浅溪月夜，暗浮花气。
荀令如今老去，
但未减韩郎旧日风味。
远寄相思，余香仍在梦里。

1. 词调《天香》为双调九十五字左右之慢词，始见北宋，盛行于南宋咏物。
2. 蜀锦：成都所产名贵彩锦，自古为贡品，唐宋诗词中常作“绚烂”典故。
3. 巫云：宋玉《高唐赋》言巫山神女“旦为朝云”，后借指美艳而飘忽之云雨情。
4. 天孙：织女别名，见《史记·天官书》；诗词中多借指巧手裁云、机丝织锦。
5. 金屋藏娇：典出《汉武故事》，后用以形容对珍贵人物或花卉的极度珍爱。
6. 清平：即《清平调》，李白在长安奉诏所作三章，咏牡丹与杨贵妃，为盛唐风流象征。
7. 南宋末词人多以“咏物”寓“咏怀”，表面写花，骨里写国势身世，此篇典型。

全词可用“天上—人间—自我”三段把握。开篇三句把花推到天界，用“移”“散”“翦取”一系列动词，造成色彩流动感，仿佛一幅动态云锦。词人不说“花开”，而说“移芳”“散彩”，便见花之来路神秘，为后文“天孙寄赠”伏笔。“金屋看承”转入人间，用汉武帝故事，暗示花之贵，也暗伏“娇宠易逝”的悲剧影子。“生香绝艳”一句总束前面所有视觉，又用“说不尽”推开，把“富贵”二字推到极致，却又立即用“脸嫩”“肌柔”两句自打折扣：极艳之物最脆弱，极贵之身最易损，词情由此折入低谷。下片以“花神为谁著意”发问，把自然造化拉来审判，一语双关：既问花，也问人——国家兴废、个人穷通，究竟天意何在？“老来心事”一句自答：我已无心恋春，春光也早不属我。于是逼出“却羡宫袍仙子”：往日李白能在沉香亭畔奉诏作词，花前醉酒，何等风流；而今词人只余“笑嘱东风”，借酒强欢。末句“殷勤劝醉”与首句“蜀锦移芳”遥映：一个“来”，一个“去”；一个绚烂开场，一个寂寥收场，形成盛衰循环。整首词用赋法铺陈，却处处反跌；辞藻极艳，情感极悲，正是南宋末世文人“以丽写哀”的典型风格。

上片连用“蜀锦”“巫云”“天孙”三重丽景，把花写得非人间所有，直似天上锦缎裁成；继以“金屋”“玉台”转入人间珍重，一句“尚忆旧家风味”，把花与故国旧梦勾连。过片“生香绝艳”再推一层，却忽转“脸嫩”“肌柔”两句，以怜惜口吻写花之脆弱，暗寓美好难久。“花神为谁著意”一问，将前面所有繁华逼入终极困惑：天地何私？韶华何属？继而自叹“老来心事，不成春思”，把话题拉回到老词人自身。末以羡慕“宫袍仙子”能翻《清平》作结，既写花之富贵，也写己之萧条；笑劝东风，是旷达，更是无奈。通篇比兴绵密，层层倒卷，盛景与衰怀对撞，形成艳极而悲的张力。

赵以夫为南宋中后期词人，此篇借咏牡丹（或名贵花卉）寄寓身世。时局日非，词人老境渐至，见艳丽春花，反兴“老来心事不成春思”之叹；又借“宫袍仙子”“清平翻水”，暗寓对盛唐气象与李白式浪漫的追怀。全词以花为影，写美人，写仙子，最终写自己寂寥，是宋末文人“以赋为词”、托物言怀的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