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诗。游毛公坛

我返身登上南山小路，松林排列俨若廊庑。
盘曲松根阻住幽径，山石嶙峋难以挥斧。
撩起衣摆踏过乱云，侧帽蹲身倚靠怪树。
三次歇息已近半日，方抵毛公幽僻山坞。
两股山泉汇成一涧，冲崖激石竟成深浦。
水势如万戟相击，声似十万鼓齐擂。
喷薄的水汽散日月精华，激浪似欲射穿神仙洞府。
只恐冲断地脉，又忧震折天柱。
一眼望去目眩神迷，再听水声毛发皆竖。
继而来到炼丹古井，井栏已被宿草深掩。
井底藏有蕊刚仙丹，一勺入口百病可痊。
其色凝如白獭之髓，其液清似桐马之乳。
黄露入口齿颊生香，碧浆黏润甘沁肺腑。
桧树奇形松亦怪异，枯枝交错互相撑拄。
枯干如百丈蛟龙，森然凌空似在半空飞舞。
下方即是毛公坛，坛基不足一亩之土。
当年云龙篆文犹在，而今一片苔藓苍古。
时时仙禽飞临栖息，忽忽祥烟缭绕相聚。
我敬爱周息元真人，忽而应诏辅佐明主。
三谏不从便拂衣归，回首唾弃圭组仕途。
叹我何其不幸，竟不能再睹斯人风度。
如何开口纵论，与世俗争此枯腐。
欲移山以待夸娥，却将肉身投喂猰貐。
倏然坐久桂影西斜，不觉已过巳时至午。
此地堪称灵境，他年终当结宇长住。
纵有万石之禄，于我轻如一缕丝缕。

1. 毛公坛：在太湖洞庭西山，传为汉刘根（号毛公）得道处，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
2. 周息元：南朝道士，曾应诏入京，三谏不纳而还山，为皮日休所仰慕。
3. 炼丹井：道教炼丹取水处，诗中借指仙迹。
4. 夸娥移山：出自《列子·汤问》，喻人力胜天。
5. 猰貐：上古神话恶兽，常喻贪婪残暴之人。

此诗结构可分四段：一至八句写登山，以松径、怪树、乱云渲染幽险；九至十六句写涧水，连用比喻、夸张，将水势写得惊心动魄；十七至二十四句写丹井与古坛，由动景转入静境，突出仙迹灵异；末十二句抒情，借古人自况，表达弃官归隐之思。语言上多用动词与短句，如“摆履”“侧巾”“蹲怪树”，使画面跳脱灵动；又善用典故，如“云龙篆”“三谏”，增加历史厚重感。全诗体现了皮日休雄健奇崛的诗风，亦反映晚唐士人“仕隐两难”的心态。

全诗以游踪为线，先写登山之艰，继绘涧水之壮，再叙丹井之奇，终至毛公坛之幽古。写景雄奇，用“百千戟”“十万鼓”等夸张语，极言水势之猛；写仙迹则用“云龙篆”“祥烟聚”，渲染神秘氛围。后半由景入情，借周息元三谏而归的典故，抒发自身怀才不遇、厌弃尘嚣之慨，以“万石君轻于一丝缕”作结，显其高蹈之志。通篇气势纵横，笔力遒劲，融游仙、咏史、抒怀于一体。

此诗为皮日休《太湖诗》组诗之一，作于唐懿宗咸通年间。时皮日休漫游太湖洞庭西山，访毛公坛遗迹。毛公坛传为汉刘根得道处，亦为南朝周息元修道之所。诗人借游仙坛，抒写仕途失意、向往归隐之情，并暗寓对时政之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