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诗。太湖石

这座山有一道石岸，迎着浪头就像被宰割一般。
雪白的浪花千万次冲击，长满苔藓的岩石被削得高低参差。
这景象实在是上天造化的诡谲怪异，绝非人力所能成就。
平民百姓想要把它取走，比打捞珊瑚还要艰难。
它的形状又是怎样？鬼斧神工也难以描画。
有的蜷曲如毒蛇蜥蜴，有的蹲踞似虎豹貙貅。
相互勾连好像铁锁连环，层层叠压又像花萼托着花房。
有的像巨人的骨骼，有的似天帝的符篆。
鼓胀之处如筼筜嫩笋，棱角分明似琅玕玉树。
断裂处露出“海眼”之孔，搬移时还要带上沙砾根须。
搜求它要烦劳老幼，运载它要累垮舟船。
达官贵人只需一瞥，便觉它比骊龙宝珠还珍贵。
于是用丰厚的赏赐交换，千里迢迢运往京都。
五侯在土山下摆置，要你增添奇岩的嶙峋。
若把玩称心，顷刻便可加官进爵。
倘若真有王佐之才，崛起于太湖之畔，
试问你想西笑长安，可曾得到过这样的奇石？

1. 太湖石：江苏太湖所产石灰岩，经水浪侵蚀，多孔洞玲珑，为唐宋以来园林名石。
2. 皮日休：字袭美，晚唐文学家，与陆龟蒙并称“皮陆”，诗承韩愈险怪一路，多讽刺现实。
3. 骊龙珠：典出《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骊龙颔下”，后喻极珍贵之物。
4. 五侯：汉代成帝同日封舅王谭等五人为侯，后泛指权贵。
5. 西笑：典出桓谭《新论》，后人以“西笑长安”喻士人求官。

诗人先以“抵浪如受屠”的惨烈画面，写太湖石历经自然暴力后的奇形怪状，暗示其“非人功夫”的天然价值。继而连用八个比喻，从动物到植物、从兵器到符箓，立体呈现石的怪异，语言险怪，意象密集。转入现实层面，用“求之烦耄倪，载之劳舳舻”写采运艰辛，与“通侯一以眄，贵却骊龙珠”的轻易得宠形成对比，批判权贵玩物。末以“王佐士”之问，将石之贵与才之贱并置，点明主旨：社会颠倒价值，真正人才反不如石。全诗借咏物而议政，想象奇伟，讽刺辛辣，体现晚唐险怪诗派特色。

全诗分三段：首八句写太湖石历经浪击的天然奇形，突出“天诡怪”；中八句状石之百态，连用比喻，如虺蜴、虎貙、钩锁、萼跗，极尽形容；末十句转入议论，写权贵搜求、赏赐、搬运之劳，与寒士困顿对比，以“王佐士”之问作结，讽刺尖锐。诗中“通侯一以眄，贵却骊龙珠”与“苟有王佐士，崛起于太湖”形成强烈反差，揭露社会价值颠倒，才不如石的畸形现象。语言奇崛，想象瑰诡，兼具汉赋铺陈与韩孟险怪之风。

此诗为皮日休《太湖诗》组诗之一，作于唐僖宗乾符年间。时藩镇割据，朝廷奢靡，权贵竞尚奇玩。太湖石因“瘦、皱、漏、透”之姿，成为达官显贵园林点缀的珍品。诗人目睹采石劳民伤财，借咏石以刺时弊，暗讽权贵玩物丧志，并寄寓寒士怀才不遇之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