蹋莎行

薄纱轻笼着润泽如玉的肌肤，檀香扇边倚着樱桃般的小口。绣花圈饰还沾着淡淡的胭脂余香。石榴红的舞裙空自叠成层层褶皱，艾草枝本应压住那因愁思而散乱的发鬟。午梦沉沉似越千山，窗阴移动才一箭之地。臂上香瘢刚刚褪去，红丝腕绳尚留痕。隔着江面，那人正在雨声里；晚风吹动菰叶，已生出秋日的怨绪。

1. 词牌《蹋莎行》：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五句三仄韵，又名《柳长春》《踏雪行》。 2. 端午习俗：佩艾草、系五色丝（长命缕）、赏石榴裙，皆有辟邪祈安之意。 3. “香瘢”：宋人贵焚香，臂腕常贴香印，既为熏衣，亦为计时，印退则香尽。 4.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南宋后期婉约大家，喜炼字，词风密丽深曲，时人比之“七宝楼台”。 5. “菰”：水生禾本科，叶似蒲，秋枯易折，诗词中多作“秋信”之象征。

这首词写的是“节日怀人”。上片用三组特写：肌肤、绣圈、舞裙，把端午的色香全部唤出，却句句加“空”“浅”“犹带”，暗示美景无人共赏。下片先放后收：“午梦千山”是放，梦魂可以远到天涯；“窗阴一箭”是收，现实只移动一点点光影，形成强烈反差。最后一句把“雨声”“晚风”“菰叶”三种动态声音、触觉、画面叠在一起，让“秋怨”在盛夏的端午节提前降临，这就是词人最擅长的“以景摄情”。读这首词，要特别注意“空”“应”“新”“生”这些看似平常的虚字，它们把热闹转成空虚，把刚褪转成将逝，把风叶转成秋意，一层层推进，最后让你听见雨声里那声轻轻的叹息。

词以“润玉笼绡”开篇，先布一幅丽人轻纱半掩的特写，色香交映。继之“榴心”“艾枝”，点出端午场景，却用“空叠”“应压”一转，化热闹为寂寥。上片写物，句句带香，而香皆成“余”“浅”“空”，透露“对面无话”之怅惘。下片“午梦千山”陡作大笔，梦与醒、远与近、速与缓，对举成趣；“香瘢新褪”再收回到肌体，示时间微移，而人情已大异。结拍“隔江人在雨声中”，由视觉转听觉，空濛一片；“晚风菰叶生秋怨”，则触觉与心境叠合，以“秋”字收束全篇，令五月盛夏顿生萧瑟。通篇香、色、声、影交织，以丽景写哀情，极顿挫回环之致，是梦窗“密丽”风格中寓空灵一路。

此词作于南宋理宗年间，吴文英流寓杭州、苏州一带。端午佳节，词人睹旧俗而生感：佩艾、系五色丝、观龙舟，皆当年与情人共赏之景。今则天涯阻隔，香瘢虽褪，余馨犹在；舞裙空叠，无人再着。节物依然，人事全非，遂以梦雨菰风，寓飘零之恨。全词借端午一瞬，写“欢事难追，离愁易积”之共通主题，实亦寄寓宋季文士漂泊无依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