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芳讯

对着这明媚的春日白昼。
最怕寒意袭来添衣，又怕春愁而疏远了美酒。
正是绯红桃花如火盛放，相对相看，旧日容颜依旧。
闲静的帘幕深垂，掩住梨花带雨的哀愁，谁会问起东阳沈约那消瘦的身影？
才过了多少时光，只见莺啼的枝头绿影渐浓，鸳鸯瓦上落花轻坠。

堤上香车宝马忽然驰过。
还记得草色在晴光中薰香，波光摇荡着山影。
那苏小小门前，旧日题字是否还在？
繁华不过一场短梦，随流水逝去，空留下我千首诗篇。
更不必说，张绪当年的风流，也只剩得似柳的轻柔。

1. 词牌《探芳讯》：双调九十字，前后段各九句、五仄韵，始见南宋，多咏春景兼寓感怀。
2. 东阳瘦：典出《梁书·沈约传》，沈约自述"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后人以"东阳瘦"指文士憔悴多愁。
3. 苏小小：南朝钱塘名妓，墓在西湖西泠桥畔，唐宋诗词中多借指西湖繁华与香艳往事。
4. 张绪：南朝齐人，《南史》称其"风流雅淡"，武帝比之"风流可爱"，后人以"张绪柳"喻士人风姿。
5. 鸳鸯甃：古代屋瓦有双鸳纹样，称鸳鸯瓦；甃本指井壁，此处借指瓦面。
6. 宋末西湖：临安（杭州）为南宋都城，西湖歌舞极盛，德祐二年（1276）元兵入杭，繁华顿成丘墟。

这首《探芳讯》表面写春愁，骨里却是亡国之音。上片用"怕冷""伤春"两个"怕"字句，先写出心理阴影。"绯桃如火"本应悦目，却用"相看自依旧"冷冷一笔，点出"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面不知何处去"的惊心。"闲帘深掩"写自我封闭，"谁问东阳瘦"写世无知己，"涨绿""堕红"更把空间色彩写得浓烈而凄迷，暗喻"绿肥红瘦"的国运变迁。

下片"堤上宝鞍骤"是回忆中的热闹，"记草色薰晴"是记忆中的明媚，然而"苏小门前，题字尚存否"轻轻一问，便把读者拉回到荒凉现实：连当年题壁的字迹也被风雨剥蚀殆尽，何况一个王朝？"繁华短梦随流水"七字，是全词主题，也是南宋覆亡的集体记忆：三十余年临安梦，一夕随水东流去。结句"更休言，张绪风流似柳"，以古人自况，把个人身世与家国命运合而为一：昔日风流，今日飘零，正如春柳，终随流水。全词无一字直写"亡国之痛"，却字字都在废墟上徘徊，正是"含蓄深婉，哀而不伤"的宋词最高境界。

词以"对芳昼"三字领起，先布设春和景明之境，却接以"怕冷""伤春"二句，陡转凄黯，形成强烈反差。"绯桃如火"本应热烈，却以"相看自依旧"点出"物是人非"之痛。上片后段以"闲帘深掩"写孤寂，"谁问东阳瘦"自况飘零，"涨绿""堕红"更以色彩对比寓盛衰之感。

下片转入回忆。"堤上宝鞍骤"一句，车马喧阗，却只是惊鸿一瞥，反衬今日冷清。"草色薰晴""波光摇岫"八字，写尽西湖昔日晴艳，而以"记"字勾回，形成今昔对撞。"苏小门前"一问，将历史、现实、个人三重时空叠合，问得空灵，答得沉痛。"繁华短梦随流水"七字，是全词骨血，将家国兴亡、个人际遇一并打入。"更休言"三字，如哽咽收声，却把无尽悲慨留在言外。全词以丽景写哀情，以盛笔书空，正是宋词"以艳笔抒哀思"之极则。

李彭老，字商隐，号篔房，南宋末年词人。此词作于宋室倾覆之际，词人避地杭州西湖一带。春日重来，桃花依旧，而人事全非，故借"探芳"之题，抒写亡国之恨与身世之悲。词中"苏小门前""繁华短梦"皆暗指临安旧都，"张绪风流似柳"更以古喻今，叹宋末士人风流云散。全词以"怕""伤""空""休"为眼，一片凄迷，皆由时代巨变所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