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慢

春幡招展迎接上元，华灯万盏照彻通霄，隆冬像匆匆过客般悄然退席。 麒麟形的铜炉火焰通红，翡翠杯中酒色深深，早把三分寒气消去。 团圆处莞然一笑，恰逢雪霁风停，天地温软如春意初回。 苔梅的枝上爆出几粒花蕊，像夜明珠滚动，又似麝香包乍拆，幽香欲出。 可恼那春神行踪无定，晨来阴云压城，傍晚又放晴光，教人空喜空悲。 世人枉自呼莺唤燕，雕花镂叶，机巧百端，可曾留得住韶华？ 我于静中观物，看红白繁花纷披，方悟盛衰相倚、荣枯如弈。 且把新词低低唱起，听那红牙板下、玉指轻拍，便是人间最好的春声。

1. 词调《探春慢》：始见北宋晁补之，双调九十字，上片八句四仄韵，下片九句五仄韵，音节舒缓，宜写初春情事。 2. “宝胜”风俗：唐《岁华记丽》载，立日“剪彩为小幡，曰春胜”，宋人沿之，与元宵灯节相接，成为“春灯”盛事。 3. “红牙”：檀木所制拍板，色红，故名；宋时歌妓以板合乐，词人遂以“红牙”代指清歌。 4. 苔梅：梅树老干积苔，花绽其上，宋人视为清供珍品，范成大《梅谱》专条记之。 5. 南宋词“冷眼”笔法：面对繁华，常以“静里”“冷看”作反衬，寓盛衰之慨，如辛弃疾“众里寻他千百度”同一机杼。

这首词最宜抓住“热景”与“冷思”的反差。上片写“热”：灯、火、酒、笑，一片暖色；下片写“冷”：春无定、花易散、机巧空。热到极处，忽以“静里无穷意”一瓢冷水浇下，便觉繁华皆幻。其艺术匠心在“三层转折”：一折于“穷冬如客”，把寒写成过客；二折于“东君无准”，把春写成薄幸；三折于“莫若听新腔”，把人心写成且驻且放。读此词，可先闭目想象灯火万点、梅香一线，再体味“纷纷红白”终归一叹，便知宋人“以词说禅”的微妙。

上片以“宝胜”“华灯”两句铺出节日火树银花之景，却用“穷冬如客”一笔，把凛冽寒气写成匆匆过客，顿见春之脚音已近。炉焰、深杯、雪消、风息，层层推出“寒退暖回”的快感，而“苔枝数蕊”一句忽作特写，以明珠麝香之比，把初梅之香写得似可触可嗅。下片转入对“东君无准”的遗憾，用“朝重阴暮晴”写春之无定，用“唤燕呼莺”写人之多巧，而结以“静里无穷意”，揭出词人冷眼观物：红白纷纷，不过一局棋耳。末以“新腔低拍”收束，于热闹中寓清凉，正是“热中作冷”的南宋词家本领。通篇炼字新警，意境空灵，写景含情，议论入妙。

赵以夫（1189－1256），字用甫，号虚斋，南宋后期词人。此词作于嘉熙、淳祐年间，作者正宦游临安。南宋虽偏安，而元宵灯火之盛不减汴京；词人于客途中逢立春与灯夕相连，目睹“剪彩为春”的繁华，却深感天时难凭、人事易散，遂以“探春”为题，寄慨于盛衰无常、机巧徒劳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