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慢

彩胜迎得春临，华灯照彻永夜，客居的穷冬仿佛一位行旅之人。炉火红如麒麟，杯中酒色翡翠，早把三分寒意减去。团圆处会心一笑，正喜雪停风息。苔枝上数点花苞如明珠，恍若麝香初次拆封。懊恼的是东君最无准，早晨布下重阴，傍晚又放晴光。唤燕引莺，雕花刻叶，机巧何时肯休？静观里自有无穷意味，任它红白纷飞。且听新谱的词章，红牙板下玉指轻拍。

1. 立春“彩胜”之俗：自唐至宋，立春日以丝绢剪作燕蝶之形，簪于头，或悬于树，称“春胜”“彩胜”。 2. “东君”人格化：源于《楚辞·九歌》，

这首《探春慢》最耐寻味的是“冷”与“热”的交替：冰晶世界原极清冷，却因“粉艳嘻嘻”的少女笑语而忽生暖意；词人自嘲“衰翁”，却又借“羯鼓”护花，一腔热情未减。景物层由宏观“亭榭”收至“窗外小梅”，时间层由“飞絮”白昼转入“春夜”灯前，空间层由“鲸海”到“越王城下”，处处对照，遂使个人衰老、自然代谢、国家危亡三重主题在同一幅冰雪春夜图中交汇。结句“白玉青丝”再点“老”与“少”，而以“同醉”化解，表面旷达，内里悲慨，正是宋末士大夫“含泪的微笑”典型心态。读此词，可悟“慢”字不止形容节拍，亦写时代步履之沉重；探春而不见春，惟以酒掩泪，愈觉言外之哀。

首句“宝胜宜春”即点节序，却以“客里暗惊时候”一转，见出客心。接写炉火、翠杯，色香俱热，与外景之“穷冬”形成温差，亦暗示词人借酒驱寒、自慰孤怀。“一笑团栾”忽作暖笔，而“苔枝数蕊”又转冷艳，节奏跳跃。下片专责“东君”，用“甚”字领句，怨而不怒；“唤燕呼莺”三句讽刺世人弄巧争春，笔带诙谐。收处“静里无穷意”一句，把前面热闹一齐推开，转入空静；“且听新腔”又留一点低徊，恰如灯前拍板，余音袅袅。全篇以“阴晴反复”为眼，写春亦写世，写物亦写人，层层剥落，遂成宋末士大夫“热中冷语”之典型。

赵以夫晚年曾任绍兴府知府，此词作于立春之夜。时宋室偏安，词人宦游江南，久客思乡，又值岁首，见市井竞迎新春，而天时阴晴难料，遂借“东君无准”寓政令无常、国势反复；以“红白纷纷”喻朝局纷扰；以“新腔低拍”寄寓对太平歌舞的暂时沉醉与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