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诗。石板

数百步长的翠色巨石，像一块漂浮的木板却纹丝不动。
空濛中仿佛是水神的旨意，托出一片青玉般的小洲。
石面中央莹亮似龙形宝剑，外围层叠如蛇矛林立。
汹涌的狂涛到此倏然平息，浩然清气澄澈上浮。
它似用青黛色把太湖秋色轻轻抹开一道翠痕。
怎得三五个夜晚，携酒驾一叶扁舟而来，
邀月宫仙子同登石上，长啸放歌于翠石之顶。
又怕那天宇太阔，惊动天帝虚皇，
欲为石板建九锡丰碑，再筑十二玉楼以彰其神。
然而仙诏忽降，琼文飞下，石板终将难留人间。
此中真意少有人知，唯有波上白鸥日日相守。

1. 皮日休：字袭美，晚唐文学家，与陆龟蒙并称“皮陆”，倡导古文，诗多奇峭。
2. 太湖石：太湖地区石灰岩经水溶蚀形成的奇石，以“瘦、皱、漏、透”著称，唐宋已为园林珍品。
3. 九锡：古代最高礼制，魏晋后常作文人夸饰仙境、神物的典故。
4. 十二楼：源自《史记·封禅书》“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后成道教仙境意象。
5. 翠黛：青黑色，古人以黛色画眉，诗中借指山色、石色。

诗人先以“数百步”夸张石之巨，继以“如板漂不流”写其静，形成反差。次句“水妃意”把水人格化，引出“青玉洲”之喻，使石带仙气。三、四句以兵器“龙剑”“蛇矛”形容石纹，动静对比，剑矛皆止，狂波亦死，暗合道家“静为躁君”之理。五句“翠黛色”将石色与秋色互映，用一“抹”字，使石色成为画笔，太湖秋景顿时灵动。后半首由景入幻：邀月夫人、建楼立碑，层层铺陈，却用“琼文忽然下”一转，仙境顿消，唯留鸥鸟，以“少知者”收束，点出宇宙永恒与人生短暂的哲思。全诗以雄奇想象驾驭太湖实景，体现晚唐文人借山水悟道、游心太玄的审美取向。

全诗以“翠石”为核心意象，由实到虚，层层升华。首四句写石之形与势：静中见动，动极而静，以“如板漂不流”“狂波忽然死”突显石之镇水神力。中四句写石之色与境：翠黛破秋，清气上浮，把太湖秋色与石色融为一体，营造空灵澄澈之境。后六句转入想象：欲邀月夫人、建十二楼，却惧天帝召还，终以“唯应波上鸥”收束，把人间奇景与仙界渺茫、永恒与短暂并置，留下无尽余味。诗风雄奇瑰丽，既有韩愈式的奇险，又具李贺式的虚荒诞幻，体现皮日休“文薮”之宏放。

唐咸通四年（863）秋，皮日休自襄阳赴苏州，入幕苏州刺史崔璞，与陆龟蒙等唱和，作《太湖诗》组诗二十首，《石板》为其中一篇。诗人泛舟太湖，见西山外巨石板横亘波心，水石相激，涛声忽止，遂以神异之笔赋之。诗中既写实景，又融入道教神仙想象，反映晚唐文人借山水寄托超越尘嚣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