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路

春风并不怜爱那垂杨，只是漫无目的地吹散了柳絮如云。燕子归巢，斜阳映照着寻常巷陌，我独自走入幽深的野径。想起从前以花筹斗草为戏，在小舟上寻觅春色，断桥边天色初晓。那时的心情，几人能与我同感，近来都已在时光中老去。

若要消忧，何处最好？夜深时频频举烛，却还是觉得太迟。南浦的歌已终，东林社的集会也已冷寂，如今只剩下这般怀抱。诗思暗自生恼，待要醉倒时却又不愿听那劝归的啼鸟。怕勾起离愁，那满地的落花也不必去扫了。

1. 张炎与《山中白云词》
张炎为宋末格律派词殿军，著有词论《词源》及词集《山中白云词》。其词注重音律、讲究字面，风格清丽空灵，又因身经国变，晚年词多凄咽，被后人称为“宋词之尾声”。

2. 典故与化用
“燕子人家，夕阳巷陌”化用唐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南浦”出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已成送别文学经典意象。
“东林社”借用东晋慧远于庐山建东林寺结白莲社事，喻南宋遗民诗社。

3. 断桥意象
西湖断桥在南宋词中常见，既实指景点，亦暗喻情缘断绝、故国难寻，周密、张炎等临安词人多用此语寄黍离之悲。

4. 词体章法
此词上下阕分写今—昔—今，以“那日心情”与“赢得如今怀抱”为转折眼目，是宋词今昔对比结构的典型范例。

• 春风不暖垂杨树：春风不暖，暗指心境凄冷，杨柳不绿，意谓春意未浓，反衬人事萧条。
• 絮云：喻指柳絮，亦暗用“白云苍狗”之意，写时光变幻。
• 筹花斗草：古代女子春日的游戏，以花草比胜负，这里追忆少年游冶之事。
• 小舫寻芳：小舟游春，借指往昔与友人同游西湖、寻花问柳的文人生活。
• 断桥：杭州西湖名胜，宋词常见意象，暗示往事如烟、情缘已断。
• 南浦：语出江淹《别赋》，送别之地，此指旧游离散。
• 东林社：东林寺诗社，借指南宋遗民文人集会之地，今已冷落。
• 吟悰：诗思、吟怀。
• 劝归啼鸟：鸟鸣如劝人归家，反添羁旅离愁。
• 乱红休去扫：落花满地，不忍扫去，借喻不舍旧梦，亦暗含悼亡之意。

这首《台城路》读来有一种清淡的沉痛。张炎下笔从不剑拔弩张，他只是说春风不暖，柳絮纷飞；说断桥，说夕阳，说鸟儿劝归。句句是寻常景物，可连在一起，就成了无法挽回的故国与往事。

词人先写眼前——巷陌、燕子、野畦，都是静的，静的有些寥落。然后他忽然想起年轻时乘着小船去寻花，断桥边天刚刚亮，那是多么好的时候。可“几人同向近来老”，只轻轻一句，几十年就过去了，那些人都不在了，那种心情也再也没有了。

下阕他问自己，怎样才能消忧呢？秉烛夜游，喝酒，作诗，都没有用。旧日的朋友散了，诗社冷了，自己成了最后还守着那些记忆的人。最令人心折的是结尾两句：“怕搅离愁，乱红休去扫。”他不是不想扫，是不敢扫。落花满地，至少看着还像春天还在；一旦扫净，春天就真的完了。这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留恋，也是遗民心中最后的、不肯撤走的守候。

张炎的词，就像西湖晚来的雨，不急，但一点一点凉进骨子里。

此词为张炎晚年追忆往昔、抒写离索之情的名篇。上阕以“春风不暖”起笔，乍看似写春寒，实则寓心境之冷。柳絮纷飞本为春光之景，着一“吹却”二字，便觉空漠，似有“好景不常在”之叹。“燕子人家，夕阳巷陌”化用刘禹锡“乌衣巷”意，以寻常巷陌衬沧桑变迁。至“筹花斗草”“小舫寻芳”陡然转入回忆，用轻快笔触点出昔日游冶之欢，至“那日心情，几人同向近来老”一句折回现实，陡然收束，今昔对比，力重千钧。

下阕借“消忧”发问，以“频秉烛”写欲以长夜之饮抵销年光之速，却“犹是迟了”，无力回天。“南浦”“东林”二句对仗工整，一别离，一冷社，皆直指南宋文人群体的消散。末三句层层推进：因愁而吟，因吟而恼，欲醉避愁却又怕闻鸟啼——鸟啼劝归，归去无处；归不去，则唯有任落红满阶，不扫不动，仿佛便能留住残春。乱红不扫，无理而情深，是词人最沉痛的哀矜。

全词以清空之笔写沉郁之思，辞淡而味永，情隐而意切，属张炎后期词典型风格。

张炎（1248—1320？），字叔夏，号玉田，晚号乐笑翁，南宋末代词人。出身世家，宋亡前过着风雅优游的生活。宋亡后家道中落，落魄江湖，曾北游元都，失意南归，晚年流寓江浙，以遗民身份终老。此词约作于元初，乃重游西湖故地、感怀旧友而作。词中“断桥”“小舫”皆承平年间与词友游赏之地，而今“东林社冷”“南浦歌阑”，故交零落，旧社难温，唯有独对春风，自遣离愁，透出浓厚的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