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战后感事
雍陶 〔唐朝〕
蜀道英灵地,山重水又回。
文章四子盛,道路五丁开。
词客题桥去,忠臣叱驭来。
卧龙同骇浪,跃马比浮埃。
已谓无妖土,那知有祸胎。
蕃兵依濮柳,蛮旆指江梅。
战后悲逢血,烧馀恨见灰。
空留犀厌怪,无复酒除灾。
岁积苌弘怨,春深杜宇哀。
家贫移未得,愁上望乡台。
古诗译文
蜀地本是英杰辈出的灵秀之地,山峦重叠,水流迂回。此处文采斐然,四位才子名扬天下,道路险峻,传说由五位力士开通。文人墨客如司马相如题桥明志般由此离去,忠贞之臣如王尊叱驭般冒险而来。这里的英豪,既有诸葛亮那样的智慧,能镇住惊涛骇浪,也有公孙述那样的武力,最终却如浮尘般消逝。原本以为这片土地已无灾祸,哪知道竟暗藏着祸乱的根源。吐蕃的士兵依傍着濮水边的柳树驻扎,蛮族的旌旗直指江边的梅花。战争过后,最令人悲恸的是到处可见的鲜血;大火烧尽之后,最令人痛恨的是满目的灰烬。空留下昔日镇压水怪的犀牛石雕,却再也没有办法用酒祭来祛除灾殃。岁月累积着如苌弘含冤而死的怨恨,春意深沉时回荡着杜宇哀鸣般的悲声。家境贫寒,想要迁离故土却无法做到,只能怀着一腔愁绪,登上那望乡台远眺。
知识点
1. 雍陶:唐朝诗人,字国钧,成都人。工于词赋,诗风清丽婉转,但部分作品(如本篇)也涉及社会现实,深沉悲慨。 2. 五丁开山:古代神话传说,见于《华阳国志·蜀志》。言秦惠王知蜀王好色,许嫁五女于蜀。蜀遣五丁力士迎之。还到梓潼,见一大蛇入穴中。一人揽其尾掣之,不禁,至五人相助,大呼拽蛇,山崩,压杀五丁及秦五女,而山分为五岭。后常以此喻指开拓艰巨的事业。 3. 苌弘化碧:典故,出自《庄子·外物》:“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后用以形容刚直忠正,为正义事业而蒙冤抱恨。 4. 杜宇化鹃:典故,杜宇为古蜀国望帝,后禅位退隐,不幸国亡身死,魂化为鸟,暮春啼苦,至于口中流血,其声哀怨凄悲,名为杜鹃。 5. 蜀地历史人物:诗中提及的司马相如、诸葛亮、公孙述等,均是蜀地历史上具有代表性的人物,诗人借此烘托蜀地往昔的繁盛。
古诗注解
- 蜀道英灵地:蜀地,道路险峻,是杰出人物辈出的地方。
- 文章四子:指汉代蜀地著名的辞赋家司马相如、王褒、扬雄、严君平(一说为司马相如、王褒、扬雄、枚乘)四人。
- 道路五丁开:运用“五丁开山”的古代传说,形容蜀道之险峻与开辟之艰难。
- 词客题桥:典故,指汉代司马相如初离成都赴长安时,曾在城北升仙桥题词:“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以明志。
- 忠臣叱驭:典故,指汉代王阳、王尊先后任益州刺史,途经邛崃九折坂险路时,王阳惧险托病辞官,而王尊却叱责驭夫驱车冒险而过,被视为忠臣的典范。
- 卧龙:指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号卧龙先生。
- 跃马:指西汉末年于蜀地称帝的公孙述。左思《蜀都赋》有“公孙跃马而称帝”之句。
- 蕃兵:指吐蕃军队。
- 蛮旆:指南方少数民族的旗帜。
- 犀厌怪:传说秦朝李冰在蜀地治水时曾刻石犀五头以镇压水怪。此处“厌”通“压”。
- 酒除灾:古代有以酒洒地或饮酒以祛除灾祸的习俗。
- 苌弘怨:典故,苌弘是周朝大夫,蒙冤而死,传说其血三年化为碧玉。此处喻指巨大的冤屈和怨恨。
- 杜宇哀:典故,杜宇为古蜀国君王,号望帝,失国死后魂魄化为杜鹃鸟,啼声哀切。
- 望乡台:古人久戍不归或流落外地,往往登高或筑台以眺望故乡,后世遂称望乡台。
讲解
这首诗的讲解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展开: 第一,结构层次。全诗清晰地分为前后两大部分。前八句为第一部分,通过大量历史典故追忆和赞颂蜀地过去的险峻、繁华与英杰辈出,格调相对高昂,为下文的转折进行铺垫。从“已谓无妖土”开始到结尾为第二部分,情绪急转直下,描写现实中的战乱破坏、民生凋敝以及诗人自身的愁苦,格调沉郁悲凉。前后形成巨大反差,强化了诗歌的悲剧力量和批判效果。 第二,艺术手法。诗中最为突出的是用典手法。诗人密集地使用了“五丁开山”、“司马题桥”、“王尊叱驭”、“卧龙”、“跃马”、“苌弘化碧”、“杜宇啼血”等多个与蜀地密切相关的历史典故和神话传说,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历史文化内涵,使今昔对比更加深刻,也使情感的抒发更加厚重深沉。 第三,意象运用。诗人选取了“血”、“灰”、“犀厌怪”、“杜宇哀”等意象,生动地渲染了战后的惨烈、荒凉氛围,以及笼罩在人们心头的悲伤、绝望与冤屈感。最后的“望乡台”更是将空间(他乡与故乡)与情感(愁苦与思念)紧密结合,余韵悠长。 第四,思想情感。本诗不仅表达了诗人对蜀地遭受战火蹂躏的痛心疾首,对百姓苦难的深切同情,以及自身漂泊困顿的愁绪,更深层次地,也蕴含了对国势衰微、边患频仍的中晚唐时代的忧患与批判,是一首具有深刻现实意义的诗篇。
古诗赏析
本诗以深沉的笔触描绘了战乱后蜀地的破败景象和人民的悲苦命运。诗歌开篇先极力铺陈蜀地往昔的辉煌:地理险要、人文荟萃、英雄辈出,通过“四子盛”、“五丁开”、“题桥”、“叱驭”、“卧龙”、“跃马”等一系列密集的典故,构建出一个历史悠久、文化深厚、充满传奇色彩的“英灵地”形象。然而,“已谓无妖土,那知有祸胎”两句笔锋陡转,将之前的盛况彻底颠覆,引出后半部分战祸的惨烈与现实的无情。“蕃兵”、“蛮旆”点明战乱之源,“逢血”、“见灰”以触目惊心的意象直写战争创伤。“空留”、“无复”则流露出在巨大灾难面前的无力与绝望。结尾借“苌弘怨”、“杜宇哀”这两个极富悲剧色彩的典故,将个人的愁思(“家贫移未得”)与家国之痛、历史之悲融为一体,最终凝聚于“望乡台”这一意象之上,愁绪绵延不绝,达到了感人至深的艺术效果。全诗对比强烈,用典精当,情感沉郁顿挫,堪称反映唐代中后期社会动荡的史诗性作品。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中晚唐时期。安史之乱后,唐朝国势由盛转衰,中央政府对地方的控制力减弱,边境地区及西南蜀地时常发生动乱。吐蕃等外族势力不断侵扰,蜀地屡经战火,生灵涂炭。诗人雍陶亲身经历或听闻了蜀地战乱后的惨状,有感于这片曾经人杰地灵、文化昌盛的土地所遭受的巨大破坏和人民所承受的深重苦难,因而写下这首感事诗,以抒发内心的沉痛、悲愤与忧思。
作者信息
雍陶(805─?)。字国钧,成都(今四川成都市)人。出身贫寒。文宗大和八年(834)登进士第,曾任侍御史。大中六年(852),授国子毛诗博士。大中八年(854),出任简州(今四川简阳县)刺史,世称雍简州。一年曾多次穿三峡,越秦岭,在江南、塞北许多地方游历过,写过不少纪游诗。后辞官闲居,养疴傲世。不知所终。工诗。与王建、贾岛、姚合、章孝标等交往唱合。其诗多旅游题咏、送别寄赠之作,擅长律诗和七绝。《全唐诗》录存其诗一百三十一首,编为一卷。《全唐文》录存其文二篇。古诗数量:雍陶全部诗词(135首)名句数量:雍陶经典名句(498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