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重表侄王砅评事使南海
杜甫 〔唐朝〕
我之曾祖姑,尔之高祖母。
尔祖未显时,归为尚书妇。
隋朝大业末,房杜俱交友。
长者来在门,荒年自糊口。
家贫无供给,客位但箕帚。
俄顷羞颇珍,寂寥人散后。
入怪鬓发空,吁嗟为之久。
自陈翦髻鬟,鬻市充杯酒。
上云天下乱,宜与英俊厚。
向窃窥数公,经纶亦俱有。
次问最少年,虬髯十八九。
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
下云风云合,龙虎一吟吼。
愿展丈夫雄,得辞儿女丑。
秦王时在坐,真气惊户牖。
及乎贞观初,尚书践台斗。
夫人常肩舆,上殿称万寿。
六宫师柔顺,法则化妃后。
至尊均嫂叔,盛事垂不朽。
凤雏无凡毛,五色非尔曹。
往者胡作逆,乾坤沸嗷嗷。
吾客左冯翊,尔家同遁逃。
争夺至徒步,块独委蓬蒿。
逗留热尔肠,十里却呼号。
自下所骑马,右持腰间刀。
左牵紫游缰,飞走使我高。
苟活到今日,寸心铭佩牢。
乱离又聚散,宿昔恨滔滔。
水花笑白首,春草随青袍。
廷评近要津,节制收英髦。
北驱汉阳传,南泛上泷舠.家声肯坠地,利器当秋毫。
番禺亲贤领,筹运神功操。
大夫出卢宋,宝贝休脂膏。
洞主降接武,海胡舶千艘。
我欲就丹砂,跋涉觉身劳。
安能陷粪土,有志乘鲸鳌。
或骖鸾腾天,聊作鹤鸣皋。
古诗译文
我的曾祖姑，是你的高祖母。
你的祖父未显达时，嫁作尚书妇。
隋朝大业末年，房玄龄杜如晦都是好友。
长辈上门时，家中贫苦只能勉强糊口。
家贫无力招待，客位只有扫帚。
片刻间羞愧于招待不周，人散后更显寂寥。
客人惊讶她鬓发稀疏，叹息良久。
她自述剪下发髻，变卖换酒待客。
她说天下将乱，应结交英才。
曾暗中观察诸公，皆有治国之才。
尤其最年轻那位，虬髯十八九岁。
你们能成大名，都因此人提携。
又说风云际会时，龙虎必长啸。
愿展丈夫雄风，莫效儿女之态。
秦王（李世民）当时在座，英气震慑门窗。
到贞观初年，尚书位列三公。
夫人常乘轿入宫，上殿称颂万寿。
六宫以她为典范，教化妃嫔皇后。
皇帝待她如嫂，盛事流传不朽。
凤雏非凡鸟，五色岂是你们能比？
往日安史之乱，天下动荡哀嚎。
我与你们家族，一同逃难漂泊。
狼狈到徒步奔走，独弃于荒野蓬蒿。
你热肠相助，十里外仍闻呼号。
你下马让我骑，右手持腰间刀。
左手牵紫缰绳，助我脱困登高。
苟活至今，此恩铭记心牢。
乱离又聚散，往昔恨意滔滔。
水花笑我白发，春草随你青袍。
你任廷评要职，招揽天下英豪。
北驱汉阳驿车，南泛上泷快船。
家声岂能坠地，才干如秋毫锋利。
番禺由贤能统领，运筹如神功妙算。
大夫出自卢宋，不贪财宝脂膏。
洞主纷纷归附，海船千艘来朝。
我欲寻丹砂修仙，跋涉深感疲劳。
岂能陷身粪土，有志乘鲸遨游。
或驾鸾凤飞天，暂作鹤鸣九皋。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重表侄：远房表侄。
- 王砅评事：王砅，时任大理评事（司法官）。
- 南海：今广东一带。
- 房杜：房玄龄、杜如晦，唐初名相。
- 翦髻鬟：剪发卖钱，典出陶侃母截发留客。
- 虬髯十八九：指年轻时的李世民。
- 秦王：李世民未称帝时的封号。
- 贞观：唐太宗年号（627-649）。
- 廷评：大理评事，掌刑狱。
- 上泷舠：逆流而上的轻舟。
讲解
此诗核心在"家声"与"壮志"：
- 通过家族史强调士族精神传承，高祖母识李世民于微时、王砅乱中救己、如今出使南海，三代人共同维系"家声不坠"。
- 结尾突然转向自身：74岁的杜甫仍怀"乘鲸鳌"之志，却只能"聊作鹤鸣皋"，在勉励晚辈时反衬自己的悲凉。
艺术上值得注意：
1. 时空跳跃：隋末→贞观→安史之乱→当下，四段历史通过家族记忆勾连。
2. 细节力量："右持腰间刀，左牵紫游缰"的逃生场景，具强烈画面感。
3. 隐喻系统：以"凤雏""五色"喻才俊，"粪土"喻庸碌人生，体现杜甫晚期诗风的凝练。
古诗赏析
全诗分四层：
1. 家族渊源（1-20句）：以高祖母截发待客的典故，展现家族慧眼识英雄的传统，暗喻王砅继承先人遗风。
2. 乱世恩情（21-32句）：回忆安史之乱中王砅舍马救己的患难之情，语言质朴动人。
3. 临别勉励（33-44句）：赞王砅才干超群，勉其南海建功，延续家声。
4. 自我抒怀（45-48句）：转折写自己求仙不得、壮志未泯的矛盾心境。
艺术上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用典自然，虚实相生，体现杜诗"沉郁顿挫"的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杜甫晚年漂泊湖湘时。王砅是杜甫表侄，奉命出使南海，杜甫以诗送行。诗中通过追忆家族往事、乱世互助之情，表达对后辈的勉励与自身壮志难酬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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