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夜极冷
范成大 〔宋朝〕
谁勒余寒不放回,春深犹暖地炉灰。
乡心忽向烛前动,夜雨先从竹里来。
鶗鴃已如莺百啭,酴醾那复雪千堆。
调糜煮药东风老,惭愧茶瓯与酒杯。
古诗译文
是谁将残存的寒气勒令不许放回,春已深了,屋里却还要靠着地炉取暖,炉灰中尚有余温。
思乡的情绪忽然在烛光前涌动,夜雨仿佛先从竹林中飒飒传来。
杜鹃鸟的啼叫已像黄莺般婉转动听,而那酴醾花,又怎能再像雪一样堆积千层?
在这东风衰老的暮春时节,只能熬些粥汤,煎点草药,面对茶碗与酒杯,心中满是惭愧。
知识点
1. 范成大:南宋著名诗人、官员,字致能,号石湖居士。与陆游、杨万里、尤袤并称“南宋中兴四大诗人”。其诗题材广泛,风格平易浅显、清新妩媚,尤其以反映农村社会生活内容的田园诗成就最高。
2. 鶗鴃:即杜鹃鸟。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杜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因其啼声哀切,且啼鸣时正是春末夏初,所以常被用来象征哀愁、思归,以及春光易逝。李商隐《锦瑟》“望帝春心托杜鹃”即用此典。
3. 酴醾:花名,因花色洁白繁密,常被比作雪。它开于暮春,是春天最后一种花,荼蘼花开就意味着花季的终结,春天即将结束。所以诗词中写到荼蘼,往往带有伤春惜时的意味,如“开到荼蘼花事了”。
4. 地炉:中国古代室内取暖设施,多在地面挖坑砌筑而成,内燃薪炭,上面可以放置物品取暖或温食。诗中“地炉灰”表明虽然入春,但寒冷未退,仍需烧炉取暖。
5. 乡心:指思念故乡的心情。与“乡愁”意近,是中国古代诗歌中永恒的主题之一,常与“月夜”、“烛前”、“风雨”等孤寂的场景相伴出现,如本诗“乡心忽向烛前动”。
古诗注解
- 勒:勒令,强迫。
- 余寒:残存的寒气。
- 地炉灰:指屋内取暖地炉中残留的灰烬,暗示仍在取暖。
- 乡心:思乡之心。
- 烛前:烛光前。
- 竹里:竹林里。
- 鶗鴃:即杜鹃鸟,又名子规,常在暮春时节啼鸣。
- 酴醾:也作“荼蘼”,一种蔷薇科植物,暮春开花,花色洁白如雪。
- 那复:哪里还会有,不再有。
- 调糜煮药:熬煮粥汤和草药,指过着简朴清淡的生活。
- 东风老:东风(春风)已尽,指暮春时节。
- 惭愧:此处意为感伤、慨叹,或因辜负时光、处境不佳而对眼前之物感到抱歉。
- 茶瓯:茶碗。
讲解
这首诗《三月十九日夜极冷》是范成大在暮春时节遇到寒冷天气时,有感而发的一首七言律诗。我们可以从几个层面来理解这首诗:
一、题目与气候:题目点明了时间(三月十九日,已是暮春)和事件(夜极冷)。这种反常的天气是诗人创作的外部触发点,也是全诗情感展开的铺垫。
二、景物与情感的交融:诗中的景物描写并非单纯的写景,而是处处渗透着诗人的情感。首联写“余寒”、“地炉灰”,是写景,但一个“勒”字,便带出了诗人对这种寒冷天气的微词与无奈,仿佛天气有意为之。颔联中,“夜雨先从竹里来”的听觉描写,直接引动了“烛前”的“乡心”,外界的声音与内心的情感瞬间产生了共鸣。颈联写杜鹃、酴醾,表面是写鸟鸣花开,实则是在感叹春天的消逝,鶗鴃叫声再像黄莺,也改变不了它是暮春之鸟的事实;酴醾花开如雪,但转瞬就会凋谢。这都暗含着诗人对时光流逝的敏锐感知和淡淡惆怅。
三、诗人自身的写照:尾联“调糜煮药东风老,惭愧茶瓯与酒杯”,将诗人的形象清晰地勾勒出来。在这样一个春寒料峭、夜雨潇潇的夜晚,诗人独自一人,身体似乎也不太好,需要熬粥煎药。“东风老”既指自然界的春风已老,春天将尽,也隐喻诗人自己可能也感到年华老去,意气消沉。面对杯中的茶与酒,他感到“惭愧”。这种惭愧感很复杂,可能是惭愧自己辜负了良辰美景,无法像常人那样尽情享受春日的最后时光;也可能是惭愧自己身处困境,只能以药为伴,心境消沉,对不起手中的这杯酒、这盏茶。这是一种深沉的人生况味。
总的来说,这首诗以“冷”为线,将天气之冷、春逝之冷、身世之冷、心境之冷交织在一起,含蓄蕴藉,感人至深,展现了范成大诗歌细腻深沉的一面。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极冷”为题眼,却不止于写天气之冷,更深层地抒发了诗人内心的孤寂与凄凉。首联“谁勒余寒不放回,春深犹暖地炉灰”,以拟人手法发问,责怪“余寒”不去,点出气候反常,春深犹寒,地炉尚温,为全诗奠定了清冷的基调。颔联“乡心忽向烛前动,夜雨先从竹里来”,将外在的“夜雨”与内在的“乡心”巧妙勾连,烛前独坐,雨打竹林,视听结合,将思乡之情渲染得尤为深挚。颈联“鶗鴃已如莺百啭,酴醾那复雪千堆”,转写暮春景物,杜鹃啼叫,酴醾花谢,以乐景(莺啭)衬哀情,感叹春光不再,繁华已逝。尾联“调糜煮药东风老,惭愧茶瓯与酒杯”,收束到自身,在东风力尽、春将归去之时,诗人却只能煮粥煎药,百无聊赖,面对茶酒,深感辜负了这大好时光,也流露出对自身境遇的无奈与自嘲。全诗情景交融,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将气候之冷、心境之冷、时光流逝之叹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范成大所作,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从诗中“春深犹暖地炉灰”和“调糜煮药东风老”等句来看,诗人当时可能正身处异乡,且在暮春时节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这种寒冷天气触动了诗人的客愁乡思,加之可能身体抱恙,需要“调糜煮药”,诗人面对残春景象,感怀时光流逝、自身漂泊,于是写下此诗以抒发孤寂、思乡与惭愧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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