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见月四言

我吟诵着诗句，孤高傲然，昂首仰望那山崖上的明月。遇到险峻的山峰和迎面而来的山崖，月光仿佛如白银刀削、白玉啃咬般洒落在岩石上。山溪中的鱼儿噘着嘴翕动着，岸边的野雁惊惧不安。我躺下来把玩、回味自己的诗句，诗句就像那高耸险峻的山崖一样，生涩拗口而又奇崛不凡。

1. 四言诗：每句四字的诗体，源自《诗经》，在唐宋以后较为少见。苏轼此作继承了四言古体朴拙的特点，但用词更显奇崛。
2. 造语生新：“银刓玉啮”“聱牙岌嶪”等词属于苏轼独创或极罕用的组合，体现宋诗“以文字为诗”的特点，追求陌生化效果。
3. 傲兀人格：诗中的“傲兀”是苏轼精神人格的投射，这种不俯仰随人的态度贯穿其贬谪时期的许多作品。
4. 山水与诗境的交融：全诗将山、月、鱼、雁与诗人的创作行为融为一体，达到“物我相契”的境界，是宋代文人“写意山水诗”的典型表现。
5. 比喻的新颖性：“银刓玉啮”用雕琢玉器的动作比喻月光照射岩石，不仅有视觉光亮感，更有触觉上的刻凿感，是通感手法的运用。

• 吟哦：吟诵，指作诗或吟咏诗句。
• 傲兀：桀骜不驯，孤高傲世的样子。形容诗人独立于世俗之外的气质。
• 仰晤：抬头遇见，仰面见到。“晤”意为见面、相遇。
• 巘（yǎn）：指山峰、山上的险峻之处。
• 银刓玉啮：“刓”为削刻，“啮”为啃咬。形容月光洒在岩石上，如同白银被削刻、美玉被啃咬一般，塑造出月华与山石相互作用的光影效果。
• 噞喁（yǎn yóng）：鱼在水面张口呼吸的样子，此处形容鱼儿浮出水面翕动嘴唇。
• 臲卼（niè wù）：不安、动摇的样子，这里指岸边的雁由于动静而惊恐不安。
• 卧玩：躺卧着品味、赏玩（诗句）。
• 聱牙岌嶪：“聱牙”形容文章艰涩、拗口难读；“岌嶪”形容山势高峻、险要。合起来比喻诗句风格奇崛，不流于平凡。

这首诗应当从“声”“色”“格”三个角度来理解。声——选用噞喁、臲卼、岌嶪等险僻字眼，在读音上就给人以奇崛艰涩之感；色——月光为银白色，岩为青黑色，通过“刓”“啮”赋予月色动态的雕刻感，使无色之光有了触感；格——诗人将山水之险与诗语之难互相映照，最后一句点明“聱牙岌嶪”即是自评，也是自傲，彰显他不媚俗、不妥协的创作态度。教学中可以着重引导学生对比苏轼其他流畅明快的作品（如《饮湖上初晴后雨》），体会他在诗风上的多面性。同时，“遇巘迎崖，银刓玉啮”动态感极强，可以让学生闭眼想象月光随山形转折、如刀刃划过崖壁的画面，以加深对宋诗“奇趣”的理解。

这首四言诗短小精悍，用词生新峭硬，意象奇特。全诗分为两层：前四句写山行所见之景——月夜下的岩崖如同被银玉雕刻，月光凌厉，山势峥嵘；后四句由景及人，写鱼噞喁、雁臲卼，最后归结到诗人卧玩己作，自嘲语言艰深却独具骨力。诗中“银刓玉啮”化静为动，极具刻削质感，体现苏轼对自然物象独特的审美把握。“聱牙岌嶪”一语双关，既形容山势，又形容诗风，是全诗的“诗眼”。整体风格峻洁奇崛，与苏轼一般清丽明快的作品迥异，显示出他在艺术上多方探索的勇气和傲兀不群的个性人格。

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遭新党排挤，自请外放，曾先后任杭州通判、密州知州、徐州知州、湖州知州等职。此诗大约作于苏轼贬谪或外任期间的一次山中夜行之时。苏轼一生多次行走于山林险路，尤其在被贬黄州前后，常寄情山水，以自然景物排遣心中郁结。《山行见月四言》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中写成，诗人面对山月、岩崖、鱼鸟，抒发自己不随流俗、倔强不屈的性情。诗中奇崛的语言也正是他内心世界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