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王生还绍兴 其二

会稽之地本就多知心好友，你的风流才情更归属于那寓山园林。逝去的友人都在黄泉之下饱含遗恨，而你又为谁在白发苍苍之时栖身闲居？气节坚贞如同苏武牧羊，终盼得公羊产乳；故土难归仿佛丁令威化鹤，却再无乡关可回。请将这份对生死故交的深意，连同我潺湲的泪水一并转达。

屈大均（1630-1696），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学者。初名绍隆，字介子，号翁山。广东番禺人。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在清初诗坛享有盛誉。其诗风慷慨奇崛，充满家国之痛和民族气节。明亡后曾参与抗清斗争，失败后削发为僧，法号今种，后还俗。他的诗歌多歌颂历史上的英雄义士，抒发故国之思和民生疾苦，对后世影响深远。其著作因涉及反清内容，在清代曾遭禁毁。

• 勾越：指古越国之地，即今浙江绍兴一带，因勾践在此建都而得名。
• 寓山：指绍兴的寓山，是当时文人墨客流连唱和的名胜之地，也是祁彪佳等名士构筑园林之处。
• 黄泉都饮恨：意指王生所怀念的已故友人，都怀着未竟的遗憾长眠于地下。
• 有节羝终乳：化用“苏武牧羊”的典故。羝（dī），即公羊。苏武持节不屈，匈奴谎称公羊产乳方可归汉，后以此典比喻坚守气节，终得圆满或归乡。
• 无家鹤不还：化用“丁令威化鹤归辽”的典故，传说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来，发现城郭如故，但亲友已非。此处反用其意，指家园已失，即便化鹤也无法归去。

这首诗题为送别，实则借送别之机，抒发深沉的家国兴亡之感。首句“勾越多知己”点明绍兴的历史人文底蕴，而“风流属寓山”则将笔触引向现实中的伤心之地——寓山，这里是明末殉国忠臣祁彪佳的园林，也是抗清志士的精神象征。诗中“黄泉”“白发”二句，概括了当时所有遗民的普遍境遇：故友已为国捐躯，抱恨九泉；自己虽幸存活，却已白头，且无处安身，一个“几栖閒”道尽了漂泊无依的凄凉。后四句进一步深化这种情感。“有节羝终乳”既是安慰友人，也是自勉，表明坚守气节的决心；“无家鹤不还”则流露出理想破灭后的沉痛，国已不国，何以为家？这种矛盾的痛苦正是遗民诗人内心挣扎的写照。最后，诗人将个人的、友人的、已故的、尚存的种种复杂情感，凝聚成“泪潺湲”三字，感人肺腑。整首诗语言凝练，意境深远，将个人情感与民族大义紧密融合，具有极高的艺术感染力。

这是一首沉郁悲怆的送别诗，情感深挚，用典精当。首联“勾越多知己，风流属寓山”，既点明送别之地绍兴的人文荟萃，又以“寓山”暗指明末殉节的名士祁彪佳（其寓山园林为殉国之所），为全诗奠定了追怀故人的基调。颔联“黄泉都饮恨，白发几栖閒”以生死对举，既哀悼逝者的遗恨，又悲悯生者的漂泊，情感张力极强。颈联连用两个典故，“有节羝终乳”以苏武喻指坚守气节的遗民，坚信终有完成大义的一天；“无家鹤不还”则借用丁令威化鹤的传说，却反其意而用之，道出故国沦丧、无家可归的彻骨之痛。尾联“为将存殁意，传与泪潺湲”，直抒胸臆，点明作意，将诗人对生死友人的深情、家国破碎的悲恸，化作潺湲不绝的泪水，托付给即将南归的友人，读来令人动容。

此诗为屈大均《送王生还绍兴》组诗的第二首。明亡之后，屈大均积极参与抗清活动，失败后游历四方，与遗民志士交往密切。王生即将返回故乡绍兴，诗人作此诗送别。当时的绍兴，既是昔日文人雅集的风雅之地，也是经历了明清鼎革、许多抗清义士殉国的伤痛之地。诗人借送别之际，抒发了对故国沦丧、故友凋零的沉痛哀思，以及对坚守民族气节的赞美与勉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