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思

我苦苦思念那位曾在荆州痛饮的司马，他被贬后想必依旧常开酒樽。 九江日落时，他醉醒何处？一柱观前，他又曾几度醉眠？ 可怜他满腔心事已向人倾诉殆尽，想托人捎个平安，却无人可托。 只能拜托锦江之水，载我双泪东流，愿它安然越过瞿塘峡的滟滪堆，送到他的身边。

1. 杜甫七绝现存不足三十首，却风格多样，此篇为“议论入绝”之范例。 2. “锦水”与“瞿塘”形成地理对举，一出蜀，一入楚，暗示双方阻隔与水路可通。 3. 诗中“一柱观”为虚实结合：实指荆州古迹，虚写友人昔日游踪，以景代人。 4. 滟滪堆为长江最险礁石之一，历代诗人多用其象征人生险阻，如李白“滟滪堆前风波恶”。 5. 唐人常以“寄泪”表情，如李白“我寄愁心与明月”，杜甫却创新为“凭水寄泪”，更显蜀地特色。

这首诗表面是写给一位贬官老友的“平安信”，骨子里却藏着杜甫对时代、对自身的双重叹息。 首句“苦忆”先声夺人，把私人感情拉到极限；接着用“醉”与“谪”对举，写出友人在逆境中借酒浇愁，也写出诗人自己“爱莫能助”的痛楚。 颔联不是问时间，而是问“空间”——“醒何处”“眠几回”，把友人写成江上的孤舟，也把读者带入“日日江头醉”的想象。 颈联一句“怀抱向人尽”最见人情冷暖：贬官之人，连倾诉对象都渐渐稀少，这是比贬谪更可怕的寂寞。 于是尾联的“锦水将双泪”就成了一种绝望中的浪漫：既然无人可托，就让江水做信差；既然峡路凶险，就让我的泪水替你消灾。 全诗至此，已分不清是写给友人，还是写给自己；分不清是泪，还是诗；分不清是长江，还是命运。短短二十八字，杜甫把“思念”写得如此厚重，正是他“诗史”之笔的微型范本。

全诗以“苦忆”二字贯串，层层递进。首联写友人贬后仍豪饮，似旷达而实含悲；颔联用“日落”“醒何处”“眠几回”渲染其漂泊无根；颈联直抒胸臆，言友人“怀抱向人尽”，可见世态炎凉；尾联忽转奇想，欲凭江水寄泪，愈见情之深切。通篇无一生僻字，却将思念、担忧、身世之哀融为一体，沉郁顿挫，正是杜甫晚年七绝典型风调。

此诗约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杜甫流寓成都期间。当时中原战乱未息，旧日同僚多被贬窜。诗中“荆州醉司马”当指一位曾共事、后贬江州的友人。杜甫久未得对方音讯，忧其安危，兼伤自身漂泊，遂借诗寄泪，以江水为邮使，抒写深挚的思念与身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