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窗寒

黄莺出谷已晚，大雁踏沙稀少，庭院阴云沉滞。东风似水，仍掩沉香双扉。怎奈莓苔阶前，雪痕初铺，那回已随飞梅远去。怎奈柳边又被暮霭占得一庭，重把行人留住。前度携手西园路，还记得半袖争持，斗眉娇妩。玉人肌肤微怯春寒，醉立于万红深处。试问如今，山馆水村，又与谁在翠帐中共熏蕙炷？最难禁，傍晚凄凉，化作梨花带雨。

1. 锁窗寒：见45590知识点，此调音节低沉，多用入声字，宜写幽怨。 2. 出谷莺：典出《诗经·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后喻人出寒微而登高第，此处反用，写“迟”字。 3. 西园：南宋临安著名园林，皇家与文士游宴之地，入元后荒废，故成遗民词常见意象。 4. 蕙炷：蕙草为香料，古人以“蕙”喻君子，熏蕙亦寓高洁自守

这首词表面写暮春景色，实则句句有“比”意：风雨摧花，比乱世摧国；柳色羞舞，比士人屈辱；桐花风信，比时局消息；塞北归雁，比南人北俘。词人把巨大历史悲痛压缩进日常景物，用“寒”字一线贯穿，使读者在不知不觉间感到透骨悲凉。末句“并带江南恨”是词眼，把“恨”具象成可打包随身的行李，愈见漂泊之苦，也愈见故国之思。读此词，当从“锁窗”二字入手：窗锁而心锁，春寒而心寒，一锁一寒，便是遗民世界的全部。

词以“出谷莺迟”起，声音已带迟暮之感；接以“踏沙雁少”，更添寂寥。两重“少”“迟”之后，用“殢阴庭宇”把空间压至极闷。上片“雪痕乍铺”与“飞梅去”形成“留—去”冲突，暗示词人欲去不得。下片“前度”一转，以“记”字引入回忆，半袖、斗眉、琼肌、千红，层层设色，极写当年西园之盛；陡然“问如今”，一句跌回现实，空剩“山馆水村”，无人与共。结拍“最难禁”三字，把上片之“留住”与下片之“无人”并作一哭，却不说“泪”，而用“梨花雨”代指，含而不露，愈觉凄咽。

王沂孙入元后不仕，每借咏物、咏节以写故国之思。此词以“锁窗寒”写春阴，实写人心之阴晦。“前度”一句点出“西园”旧游，乃临安故都园林，今已沦没，因而“化作梨花雨”非独儿女泪，亦为国家之泪。全词在忆旧与伤今之间往复，正是遗民心态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