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窗寒

云水苍茫生寒，烟堤暮色凝翠，旧日足迹早被新潮淹没。十里的春愁，如碧丝袅袅，随风摇荡。还记得当年登临，少年豪情勃发，击唾壶、敲玉拍板，歌声清越而雄壮。到如今唯在梦里，才见秋风中鸿雁成阵，晚波上渔歌互答。惆怅啊，旧地重游，望见画船远在天边，马缰系在原上。山阴的佳句，付与一声云外回响。正是东湖，谁家庭院柳阴下，午后阴凉，有人静静荡桨。最可怜那位白发周郎，只为江山，独自欣赏。

1. 《琐窗寒》词牌：周邦彦创调，双调九十八字，张炎此篇多一字，盖下片“待移灯剪韭”句添一衬字，示宋词“又一体”之活。
2. 花信风：自小寒三候起，每五日一候，一候一花，谷雨止，共二十四番，文人借以计春之脚步。
3. 剪韭故事：杜甫《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后人以“剪韭”为故友重聚或清夜自遣之典。
4. 王子猷访戴：南朝夜雪泛舟，访戴逵，“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张炎借“小车未来”自喻无戴可访，兴尽而独返。
5. 潮信：钱塘江潮每日两至，词人借“潮信”喻命运之周期，亦寓“信潮而不信朝廷”之微意。

此词妙在“层层逼近”之法。上片先写“春尽”，以雨、烟、帘、影，将“看不见”的春，写成“看得见”的失落；再用“燕归”反挑“人不归”，一热一冷，逼出“江南冷”三字，是全词情感沸点。下片却用“清润”一转，似欲排解，而所举“剪韭”“温鼎”，皆极小极静之动作，愈见无外界之回应；于是只能“醉里”逃时间，“等”字逃空间，而“小车未来”，两个逃路皆被堵死。结句“隔柳呼船”，一“隔”字见距离，一“呼”字见渴望，一“稳”字见不可求，层层逼至绝境，而词人仍自守“清润”之气，可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陶写之正。读此词，可悟宋词“以景之淡，写情之浓”之高境。

词以“乱雨”“深烟”起，先布一层灰冷之底色，遂将“春”与“晚”压缩于一瞬，见时节之促，亦示国运之蹙。“空帘”“无花影”，写尽春去无痕；而“怕依然”一转，用“燕归”反衬“人未归”，愈觉江南之冷。下片“清润”忽开，似于绝望中微逗生意，然“剪韭”“温鼎”皆一人独理，仍归寂寥。“醉里过风信”，将时间之流逝，付之朦胧醉眼，极颓唐之致。结拍“隔柳呼船”，一“呼”字有千呼万唤之态，而“潮信稳”终不可必，喻身世漂泊，归止无期。全词用“冷”“清”“静”之景，衬“孤”“怯”“怅”之情，无声之哀，尤深于痛哭。

张炎，南宋名将循王张俊后裔，宋亡后落魄江湖，漂泊浙西、苏州一带。此词作于元世祖至元末，作者五十岁前后。时江南初定，士人多被征辟，张炎以遗民自居，不肯北仕，唯寄身舟楫，卖卜为生。词中“江南冷”既写气候，亦写人心；“小车未来”暗指故旧零落，知音难觅。全篇即景抒怀，皆舟窗所见，一片“亡国山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