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幕

傍晚新晴，斜阳洒落光影里。
远处水天相接，天边孤帆行千里。
百尺高楼之上，是谁独自凭栏？
梧桐叶上雨珠滴落，化作一片相思泪。
马儿又嘶鸣，晚风又吹起。
断续的捣衣砧声，又把黄昏送至。
明月照得人难以成眠。
哀雁声声，更刺痛愁人的心耳。

词牌“苏幕遮”源自唐代龟兹乐曲，原为大曲，后摘遍为小令，双调六十二字，前后段各七句、四仄韵。柴元彪此词严守格律，用“里”“倚”“泪”“起”“至”“睡”“耳”七处去声韵，音响短促，恰好烘托哽咽之情。宋代词人喜以“高楼”“砧声”“雁影”构成“登临—闻砧—见雁”之模式，形成固定愁绪符号，此词即为典型范例。末句“更切愁人耳”用“切”字，既写雁声尖利，又写心理刺痛，一字双关，可见炼字之精。

读这首词，可先抓住“独倚”与“人不睡”两个动作：前者是空间上的孤立，后者是时间上的无眠，二者相互映照，把“愁”立体化。接着注意三组意象：一是“远水—帆千里”，写“相望不相见”；二是“梧桐—相思泪”，写“见物皆情人”；三是“寒砧—愁雁”，写“声声总关情”。三组意象由远及近、由静到动、由视觉到听觉，层层收紧，最终聚焦于“愁人”一身。再品味“又”字两用：“马又嘶，风又起”，节奏短促，暗示烦乱难平；“又送黄昏至”，则点明日复一日，愁绪循环无端。末尾“明月照人人不睡”，看似平淡，却用两个“人”字顶真，造成回环，显出长夜难度；而“愁雁声声”更以雁之“声”与人之“耳”直接对应，把外界物象彻底内化为心象。全词无一字直言“国破家亡”，却句句带泪，正是“含蓄”与“寄托”的妙用：读者若能从“帆千里”想见南北阻隔，从“寒砧”想见征戍之苦，从“愁雁”想见音书难寄，便读懂了柴元彪的“言外之意”。

词以“晚晴初”起，先布澄澈之景，反衬下文愁绪。“远水连天”两句，极写空间辽远，暗含“人归落雁后”之叹。“百尺高楼谁独倚”一句设问，突兀振起，将自我形象置于画面中心，孤独之感横溢。“滴落梧桐”化用“梧桐更兼细雨”意象，而“一片相思泪”以实写虚，将自然之泪与人心之泪打成一体，警策动人。下片以“马又嘶，风又起”换头，动景陡生，声情激越；“断续寒砧”再增音响层次，将时间推至黄昏，层层递进。结拍“明月照人人不睡，愁雁声声”，以清光与哀鸣交织，将听觉、视觉、心理三维合一，写尽“愁”字。全词骨清神远，辞婉情切，深得“含蓄”之旨，是南宋小令中不可多得的佳制。

柴元彪，南宋末年人，生逢国势衰微、兵戈四起之际。此词约作于宋室南渡之后，词人漂泊江南，客中登楼，对景伤怀。高楼独倚、砧声断续、雁过愁鸣，皆寓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感；而“帆千里”“人不睡”，更见南北睽隔、归期无望之痛。全词以“相思泪”为眼，将家国之恨、羁旅之愁、相思之苦融为一炉，正是南宋士人普遍心态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