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衢官舍和王府教
汪元量 〔宋朝〕
十年牢落走穷荒,万里归来行路长。
坐上佳宾能鼓瑟,窗前细雨好烧香。
武淹某泽常思汉,甫寓鄜州只念唐。
秉烛相看真梦寐,夜阑无语意茫茫。
古诗译文
十年来困顿失意奔走于穷乡僻壤,从万里之外归来路途何其漫长。座位上的嘉宾能弹奏优美的瑟曲,窗前的细雨蒙蒙正好焚香静思。武夫滞留某地常思念汉朝故土,杜甫寄居鄜州只心念大唐社稷。举着烛火彼此相看真如在梦境中,夜深人静无言以对心中思绪茫茫。
知识点
1. 作者汪元量:南宋末年著名诗人、词人,号水云子。他以琴艺事奉宫廷,宋亡后随三宫北迁,其诗作多记亡国之痛,被后世称为“宋亡之诗史”。他的作品《湖州歌》《越州歌》等以组诗形式记录了南宋灭亡前后的历史画面。
2. “诗史”笔法:汪元量的诗歌继承了杜甫“诗史”的传统,善于用诗歌记录历史事件和个人在其中的真实感受。这首诗中“十年牢落走穷荒”便是他个人经历的纪实,而“甫寓鄜州只念唐”更是直接以杜甫自况,表明其诗学渊源与精神传承。
3. 典故的运用:颈联运用了双重典故。上句“武淹某泽思汉”暗含多个可能指向,如李陵、苏武等流落异域而思汉的人物,反映了作者身陷元朝而心念南宋的处境。下句“甫寓鄜州念唐”明确指向杜甫,杜甫在安史之乱中流离失所却始终忧国忧民,这与汪元量的遗民心态高度契合。用典使诗意含蓄,内涵更加丰富。
古诗注解
- 牢落:孤寂,无所寄托;此处指潦倒失意、漂泊无定的状态。
- 穷荒:荒远偏僻的地方。
- 鼓瑟:弹奏瑟这种乐器,此处借指高雅的文娱活动。
- 武淹某泽:此句有典故,可能指李陵兵败滞留匈奴,或泛指武将受困于某地而心念汉朝。“淹”为停留、滞留之意,“某泽”疑指具体地名或泛指水乡泽国,诗中可能为隐指或传抄中的模糊,表达身处困境而思故国之情。
- 甫寓鄜州:指唐代大诗人杜甫(字子美,自称“甫”)安史之乱中携家眷寓居鄜州(今陕西富县)羌村,其间写下《月夜》等思念朝廷、担忧国事的诗篇,表达对唐王朝的忠心。
- 秉烛:手持蜡烛。古人认为夜里燃烛长谈是难得的欢聚,也暗示相见之晚或如梦似幻。
讲解
这首诗是宋末遗民诗人汪元量的一首七律,写于他从元大都南归后,在三衢官舍与友人夜谈之时。全诗围绕“归来”与“夜谈”展开,交织着个人的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
首联回顾了诗人十多年来的非人遭遇:在荒远的北方漂泊流浪,如今终于踏上万里归途。这不仅是地理上的回归,更是历经劫难后的幸存。然而“行路长”三字,又暗示了精神归途的漫长与艰难。颔联突然转入室内场景,有嘉宾、有鼓瑟、有细雨、有焚香,营造出一种雅致而温馨的氛围。但这恰恰是以乐景写哀情,越是这样安宁的场景,越容易勾起诗人对往昔的回忆和对故国的思念,使得当下的欢聚也蒙上了一层悲凉。
颈联是全诗的核心,连用两个典故深化主题。诗人将自己比作被困异域却心念汉室的武将,又比作在战乱中漂泊却始终不忘朝廷的杜甫。这两句明确道出了他虽身处南方官舍,但精神上对故国宋朝的无限眷恋。这里的“思汉”与“念唐”,实则是“思宋”。尾联将情感推向高潮。“秉烛相看”,是因为相逢太难得,也因为在昏暗的烛光下,彼此的面容都已苍老,恍如隔世。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千般感慨、万种愁思,最终只能化作“无语”和“意茫茫”。这份“茫茫”,既有对过往如梦的迷惘,也有对现实处境的无奈,更有对未来前路的困惑,给读者留下了深沉的思考空间。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汪元量晚年南归后心境的深沉流露,充满了沧桑之感与故国之思。首联以“十年牢落”与“万里归来”对举,高度概括了其国破家亡、北上羁留的悲惨遭遇,奠定了全诗悲慨的基调。颔联笔锋一转,描写当下与友人相聚的场景:嘉宾鼓瑟,窗前烧香,看似闲适恬淡,实则乐景衬哀情,表面的文雅欢愉更反衬出内心的孤寂与痛楚。颈联用典贴切而沉痛,“武淹某泽”与“甫寓鄜州”均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含蓄而深刻地表达了自己虽身回南方,心却始终眷念故宋的忠贞之情,这是遗民诗人特有的情感。尾联“秉烛相看真梦寐”,将久别重逢、恍如隔世的感受写得极为真切,在深夜无语的静默中,千言万语化作“意茫茫”三字,包含了个人身世之悲、国家兴亡之痛以及对未来的迷茫,读来令人动容。全诗情感真挚,含蓄深沉,典故的运用恰到好处,增强了历史厚重感。
创作背景
汪元量是南宋末年的诗人、词人、宫廷琴师。他亲身经历了南宋灭亡的惨痛历史,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年),元军攻陷临安,他随三宫被俘北上,在元大都生活了十余年,期间曾多次探视被囚禁的文天祥。后他恳请为道士,才得以南归。这首诗应是汪元量南归后,任职或客居三衢(今浙江衢州)官舍时所作。诗题中的“王府教”可能是一位王姓的府学教授。诗中“十年牢落走穷荒”正是他北上滞留十余年艰辛生活的真实写照。此时虽已南归,但故国已亡,身在官舍,与友人夜谈,回首往事,感慨万千,故作此诗以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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