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路都曹(并引)
苏轼 〔宋朝〕
乖崖公在蜀,有录曹参军老病废事,公责之曰:“胡不归?
”明日,参军求去,且以诗留别。
其略曰: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意浓。
公惊谢之,曰:“吾过矣,同僚有诗人而吾不知。
”因留而慰荐之。
予幼时闻父老言,恨不问其姓名。
今都曹路君以小疾求致仕,予诵此事留之,不可,乃采前人意作诗送之,并邀赵德麟,陈履常各赋一篇。
积雪困桃李,春心谁为容。
淮光酿山色,先作归意浓。
我亦倦游者,君恩系疏慵。
欲留耿介士,伴我衰迟踪。
吏课升斗积,崎岖等铅舂。
那将露电身,坐待收千钟。
结发空百战,市人看先封。
谁能搔白首,抱关望夕烽。
子意谅已成,我言宁复従。
恨无乖崖老,一洗芥蒂胸。
我田荆溪上,伏腊亦粗供。
怀哉江南路,会作林下逢。
古诗译文
积雪困扰着桃李,它们怀揣春心却无人为其梳妆打扮。淮水波光与山色相互酝酿,先已呈现出归乡情意的浓郁。我也是厌倦宦游之人,承蒙君恩,才得以宽容我这疏懒之人。想留下你这耿介的志士,陪伴我这衰老迟缓的行踪。官吏的考课像升斗一样积累,仕途崎岖,如同用铅杵舂米般辛苦。哪能以这如露如电般短暂的身体,坐等收取那千钟俸禄。自幼年起便空自历经百般征战,市井之人却看着他人先受封赏。谁能忍受搔着白头,守着城门盼望傍晚的烽火?你的心意想来已经决定,我的话又怎能再让你听从?遗憾没有像乖崖公那样的前辈,能为我等一洗心中的郁结。我在荆溪边上拥有田地,年节祭祀也大致能自给自足。怀念那江南的道路,我们定会在山林之下重逢。
知识点
1. 诗歌体裁:这是一首五言古诗,属于送别诗,但融入典故、议论与自抒胸臆,突破了传统送别诗的格局。
2. 用典手法:诗中运用“乖崖公怜才”的典故,将现实中的送别对象与历史人物事迹相联系,既表达了挽留之意,也借古讽今,寄寓怀才不遇之感。
3. 意象运用:“积雪桃李”“淮光山色”“露电身”“荆溪田”等意象,分别象征困顿、归心、人生短暂与归隐之志,形成对比与呼应,深化了主题。
4. 苏轼与颍州:元祐年间,苏轼曾两度出知杭州、颍州、扬州等地。颍州时期,苏轼与当地文人赵令畤、陈师道等交游甚密,此诗便是佐证。
5. 宋代致仕制度:诗中路都曹“以小疾求致仕”,反映了宋代官员可以因病请求退休的制度,而苏轼的挽留则体现了士大夫之间珍惜人才、重情重义的风尚。
古诗注解
- 乖崖公:指北宋名臣张咏,号乖崖,曾在四川为官,性格刚直,有治才。
- 录曹参军:官职名,州郡中掌管文书、纠察的属官。
- 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意浓:此为原诗中所引那位参军留下的诗句,意为秋日风光如同官场情谊一般淡薄,山色虽美,却比不上归乡之意的浓厚。
- 都曹路君:指本诗送别的对象路都曹,一位姓路、担任都曹职务的官员。
- 赵德麟、陈履常:赵令畤(字德麟)和陈师道(字履常),均为苏轼友人,当时在颍州。
- 淮光:指淮河的光影。苏轼此时在颍州(今安徽阜阳),境内有淮河支流。
- 耿介士:耿直、有节操的人,这里指路都曹。
- 吏课升斗积:指官吏的考核、升迁如同升斗粮食般一点一滴积累,比喻仕途艰难缓慢。
- 铅舂:用铅杵舂米,比喻劳苦而成效低微。
- 露电身:佛教用语,喻指人生短暂如朝露、闪电。
- 结发空百战,市人看先封:感叹自己或泛指有才之士从年轻时就奋斗,却眼见庸碌之人(市人)先获封赏。
- 抱关望夕烽:抱关指守城门,夕烽指傍晚报警的烽火,比喻在卑微职位上仍忧心国事。
- 荆溪:水名,在江苏宜兴,苏轼曾在宜兴买田,欲归隐于此。
- 伏腊:古代夏祭为伏,冬祭为腊,借指一年的节令或生活用度。
讲解
苏轼这首诗,最精彩的地方在于它将一段前人佳话与现实情境巧妙结合,写出了三重情感层次。第一层是对友人路都曹的理解与尊重。路都曹“以小疾求致仕”,苏轼虽然不舍,但通过回忆乖崖公的故事,最终尊重了他的选择,这是一种君子之交的豁达。第二层是苏轼对自身宦海生涯的反思。诗中“吏课升斗积,崎岖等铅舂”等句,用极其形象的比喻描述了仕途的艰难与无趣,而“那将露电身,坐待收千钟”则表现出对功名利禄的看淡,这种反思使得全诗超越了普通的送别,具有了深刻的人生哲理。第三层是对归隐生活的向往。结尾“我田荆溪上,伏腊亦粗供。怀哉江南路,会作林下逢”几句,语气转为平静而充满期待,仿佛在告诉友人:你先去,我随后也会追寻这样的生活。整首诗读来,既有叙事诗的流畅,又有抒情诗的深沉,更兼议论诗的警策,充分展现了苏轼作为一代文豪驾驭各种题材的高超能力,也让我们看到了他在中年之后,面对仕途起伏、人生离合时,那份日益浓厚的归隐之心和对友情的珍视。
古诗赏析
此诗以叙事与抒情相融,结构严谨,意蕴深沉。开篇借“积雪困桃李”起兴,隐喻仕途困顿与春心未展,继而以“淮光酿山色”点明送别之地,呼应序中参军诗句“归意浓”之意,巧妙化用前人诗意而不着痕迹。诗中“我亦倦游者”至“抱关望夕烽”数句,以自述口吻道出宦海浮沉之艰辛,将仕途比作“升斗积”“铅舂”,将人生比作“露电身”,感慨深沉,表达了诗人对官场积弊的批判和对功名虚幻的清醒认识。末段“恨无乖崖老”既呼应序中典故,又表达对贤明上司的追慕,暗含对自身际遇的无奈。全诗情感真挚,既有对友人的深切挽留与理解,又有对自身境遇的悲慨,更有对林下归隐的期许,充分体现了苏轼晚年诗作中旷达与沉郁交织的风格。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或七年,苏轼知颍州(今安徽阜阳)期间。诗前有长序,叙述了创作缘起。序中回忆幼时听闻张咏(乖崖公)在蜀地任官时,有一位录曹参军因病老请辞,临别留下“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意浓”的诗句,张咏惊悔未能及早发现同僚中有诗人,遂挽留并推荐之。苏轼时任颍州太守,恰逢都曹路君因小病请求致仕(退休),苏轼用这个故事挽留他,但未能成功,于是仿效前人的诗意作此诗送别,并邀请赵令畤、陈师道各赋诗一首。诗中既表达了对路都曹归隐之志的理解与惜别之情,也流露出自身宦游的疲惫和对归隐生活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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