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之湖南

年年在江南，我渐渐熟悉南方的风物；
可眼前的一切，总勾起北方游子的伤情。
山鬼传说里，独脚跳跃，似在送客；
峡猿哀啼，三声已过，仍回荡着悲鸣。
船帆张开，向青草湖深处驶去；
衣衫湿透，穿行在黄梅时节的雨中。
别后想寄书信，却难托双鱼传信；
近来潮水也到不了湓城，音信更难通。

1. 青草湖：洞庭湖的别称之一，唐宋诗文中常与“洞庭”互用。
2. 黄梅雨：又称“梅雨”，每年6—7月长江中下游持续阴雨的气候现象。
3. 双鱼典故：源自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古人以木刻鲤鱼藏书信，后遂以“双鱼”代指书信。
4. 山鬼与峡猿：均出自楚文化系统，山鬼见《九歌·山鬼》，峡猿见《水经注》“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5. 湓城：因湓水得名，唐代为江州治所，今江西九江市区。

诗人先以“年年”“事事”两个时间、范围副词，把长期客居的无奈与触目皆伤的愁绪一并托出。接着选取楚地最具神秘色彩的“山鬼”与“峡猿”，前者“唯一足”暗示行路之艰，后者“过三声”点出哀音不绝，视听并用，营造凄迷境界。颈联写实景：船向青草湖，人在黄梅雨，一动一静，一远一近，空间转换中透出湿冷之感。尾联从空间转到信息阻隔，潮水本是流通之物，却“不到湓城”，把自然现象化为情感象征，含蓄地表达了贬谪之人与世隔绝的孤独。全诗语言看似平易，却通过意象叠加、典故化用、情景交融，层层深化“送客”背后的身世之悲，体现了白居易“用常得奇”的艺术功力。

全诗以“伤别”为主线，层层递进。
首联“年年”“事事”叠用，写久客之悲；颔联借山鬼、峡猿的楚地传说，渲染凄迷气氛；颈联“青草湖”“黄梅雨”点明友人去向与季节，雨湿衣衫更添离愁；尾联落到音书难通，以潮水不到湓城作结，把地理阻隔与情感阻隔融为一体，含蓄深沉。诗人将楚地风物、神话意象、节候特征与自身遭际巧妙交织，景中有情，境随情迁，体现了白诗“浅切”中的深婉。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之后。白居易因直言进谏，被贬江州（今九江），又迁忠州，长期滞留长江中游。某次友人将往湖南，诗人送至江边，触景生情，写下这首送别诗。诗中“北客”既是友人，也是诗人自指；借送客写自己漂泊南方、思乡难归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