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南迁

我说起南方蛮荒之事，你大概不愿再听；
只因我曾亲身受苦，不觉话多叮咛。
火烧过的荒原愁云如昔，水波翻涌时我又想起洞庭；
春日的畲田浓烟滚滚，秋日的瘴雾阴冷冥冥。
蚊蚋竟能越冬不死，鱼龙将雨腥味先腥；
水虫会喷射毒影，山鬼懂得潜形藏形。
深洞里巴蛇甩尾，密林中鸩鸟飘翎；
飓风来时千里昏黑，毒草却四季常青。
远客如惊弓之雁，孤舟似逐浪之萍；
谁能劝你强作言笑？又有什么办法安慰这飘零？
切记不要让琴离膝，且教瓶中常满酒；
此去大都如此，宜醉不宜醒。

1. 蜮射影：古代传说水中蜮鱼含沙射人影，使人病，成语“含沙射影”源于此。
2. 巴蛇：出自《山海经·海内南经》，为远古神话巨型毒蛇，后多借指南方巨蟒。
3. 鸩毒：古代以鸩鸟羽浸酒成剧毒，为宫廷暗杀手段，故“饮鸩止渴”喻自取灭亡。
4. 刀耕火种：原始农业形态，先烧山林，以灰为肥，今南方少数民族地区仍有遗存。
5. 瘴气：古人对南方山林湿热致病的统称，实为疟疾、痢疾等传染病媒介。

诗人先以“君应不愿听”设下悬念，暗示南荒之可怖。随后连用十四句排比，从季节、气候、生物、风土多角度渲染，形成一幅动态的“南荒全景图”。其中“春畬烟勃勃，秋瘴露冥冥”一联，以“勃勃”“冥冥”叠字相对，既写实景又带声味，极具感染力。结尾“宜醉不宜醒”并非真的劝人沉湎，而是以反语道出“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愤懑：既然清醒只能面对无尽苦难，不如长醉忘忧。全诗以赋为主，兼用比兴，将政治挫折、人生漂泊、地域恐惧融为一体，体现了白居易“通俗而能深警”的艺术功力。

全诗以“我说—君听”的对话体展开，却句句是独白，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首联先以“不愿听”反跌，引出诗人不得不说的苦衷。中间十句铺陈南荒之险，用“烧”“瘴”“腥”“黑”等浓重色调，叠加“蚊蚋”“巴蛇”“鸩鸟”等骇人意象，营造窒息般的恐惧。继而以“客似惊弦雁，舟如委浪萍”收束，将自然之险化为人生之险，点出飘零主题。末四句忽作旷达语，劝醉不劝醒，实乃以醉忘忧，加倍沉痛。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象诡丽，将唐人视为畏途的岭南写得阴森可怖，却又饱含人情温暖，是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典范。

此诗作于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后数年间。时朝廷朋党倾轧，白居易因“越职言事”被贬，又改迁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忠州亦属“南中”范围。诗人尚未赴任，却先有友人被远谪更南的岭南，遂作此诗送别。诗中“曾经身困苦”正指自己贬谪生涯，故句句以亲历口吻叮咛，充满同病相怜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