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氏子
韩愈 〔唐朝〕
非痴非狂谁氏子,去入王屋称道士。
白头老母遮门啼,挽断衫袖留不止。
翠眉新妇年二十,载送还家哭穿市。
或云欲学吹凤笙,所慕灵妃媲萧史。
又云时俗轻寻常,力行险怪取贵仕。
神仙虽然有传说,知者尽知其妄矣。
圣君贤相安可欺,乾死穷山竟何俟。
呜呼余心诚岂弟,愿往教诲究终始。
罚一劝百政之经,不从而诛未晚耳。
谁其友亲能哀怜,写吾此诗持送似。
古诗译文
那个不疯不狂却行为怪异的谁家子弟,抛弃家人进入王屋山自称道士。白发苍苍的老母亲遮着门啼哭,拉扯断了衣袖也留不住他。他二十岁的新婚妻子,穿着嫁衣送他直到集市,哭声穿透街巷。有人说他想学吹笙引凤,仰慕灵妃(弄玉)与萧史那样的神仙伴侣;也有人说是因为世俗轻视寻常仕途,所以想靠力行怪异来博取高官显位。神仙之说虽然自古流传,但明白人都知道那是虚妄。圣明的君主和贤德的宰相岂能被欺骗,你最终饿死在深山老林里又能等到什么?唉,我的心地确实平和善良,愿意去教诲他,探究事情的本末。惩罚一人以劝勉百人,是为政的常道;如果他不听从教诲,再杀他也不晚。谁是他的亲友能同情他,请把我的这首诗拿给他看吧。
知识点
1. 韩愈与“文以载道”: 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领袖,主张文章应阐发儒道,排斥佛老。此诗正是其文学主张在诗歌创作中的实践,借社会现象阐发儒家伦理,批判道家的虚妄。
2. 唐代的“终南捷径”: 唐代士人常有隐居山林、标新立异以博取高名的风气,从而获得朝廷征召。这既是统治者尊崇道教(李氏自称老子后裔)的产物,也是部分士人求仕的取巧手段。韩愈对此深恶痛绝,认为是欺世盗名。
3. 弄玉萧史的典故: 出自汉代刘向《列仙传》。萧史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遂教弄玉吹箫作凤鸣。后夫妻乘凤凰飞去。诗中“吹凤笙”、“灵妃媲萧史”即用此典,暗讽道士求仙的虚幻。
4. “罚一劝百”的儒家政论: 语出《周礼》等儒家经典,是古代刑法思想中的一种策略,意为通过对个别人的惩罚来警示和教化大众,从而达到治理社会的目的。韩愈借此表达自己并非冷酷无情,而是主张先教后诛,符合儒家的仁政思想。
古诗注解
- 谁氏子:谁家的儿子,指那个不知姓名、执意要当道士的年轻人。
- 王屋:山名,在今河南济源,为道教名山,号称“清虚小有洞天”。
- 遮门啼:拦着门哭,形容母亲极力挽留。
- 翠眉新妇:用黛螺画的眉,代指年轻貌美的妻子。
- 哭穿市:哭声穿过街市,极言其妻悲痛之甚。
- 吹凤笙、灵妃媲萧史:化用弄玉与萧史的典故。传说秦穆公之女弄玉(灵妃)喜好吹笙,嫁给善吹箫的萧史,后夫妻乘凤成仙而去。此处指那位道士想效仿萧史,追求成仙。
- 险怪:指不合常理、惊世骇俗的行为,唐代士人有“终南捷径”,通过隐居或怪异之举博取名声,以求入仕。
- 乾死穷山:乾,通“干”,白白地。意为白白地死在深山里。
- 诚岂弟:岂弟,同“恺悌”,平易和善。这里指诗人内心确实仁厚温和。
- 罚一劝百:惩罚一个人,以此劝勉上百的人。这是传统的治理策略。
讲解
韩愈的《谁氏子》是一篇用诗歌写成的政论和劝世文。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这首诗:
一、 核心主旨:批判与劝诫。 这首诗的核心是针对唐代社会一种怪现象——有人抛弃家庭,入山修道或故作怪诞以求名利。韩愈敏锐地捕捉到这种现象背后的本质:它既是对家庭伦理的背叛(不孝、不义),也是对社会的欺骗(欺君)。诗人试图通过揭示其悲惨结局(乾死穷山)和虚妄本质(神仙妄矣),来警醒世人,并呼唤亲友用此诗去挽救那个迷途的“谁氏子”。
二、 艺术手法:叙事与议论的完美结合。 诗的前半部分是生动的叙事,通过“遮门啼”、“挽断衫袖”、“哭穿市”等细节,描绘出一幅骨肉分离的惨剧图景,让读者先感受到事件的悲剧性。这为后半部分的议论做了坚实的铺垫。诗的后半部分则是层层递进的议论:先批求仙之妄,再驳求仕之愚,最后亮出自己的“罚一劝百”的政见和“愿往教诲”的仁心。叙事为议论提供了情感基础,议论则为叙事赋予了思想深度,二者相得益彰。
三、 思想价值:韩愈的儒家立场。 这首诗集中体现了韩愈作为一位正统儒学家和文学家的双重身份。他关心社会现实,敢于直面问题,对违反儒家伦理纲常的行为进行严厉抨击。同时,他又不是冷酷无情的批判者,而是充满了教化世人的责任感和“诚岂弟”的仁者之心。他希望通过诗歌这种形式,发挥其“劝百”的社会功能,挽救人心,匡正时弊。
四、 现实意义: 虽然时代不同,但诗中反映的“不切实际”、“投机取巧”以及“家庭责任与社会风气的冲突”等问题,在今天依然有警示意义。它提醒我们,任何个人的追求都不应以伤害至亲和违背社会基本道德为代价,面对各种虚妄的“成功学”或“捷径”,应保持理性的判断。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韩愈“以文为诗”风格的典型代表,兼具叙事、议论与抒情,展现了其刚直不阿的儒家情怀和深刻的社会洞察力。
叙事生动,情感强烈。 开篇以“非痴非狂”设问,点出主人公行为的反常。紧接着用“白头老母遮门啼,挽断衫袖留不止”和“翠眉新妇年二十,载送还家哭穿市”两个极具画面感的场景,描绘了家庭悲剧的惨状。老母的撕心裂肺与妻子的悲痛欲绝,与那个执迷不悟的“谁氏子”形成强烈对比,诗人的批判态度隐含其中。
层层剖析,直指要害。 诗中通过“或云”和“又云”引出社会上的两种猜测:一是求仙慕道,二是借此博取功名。韩愈随即对此二者进行批判:神仙之说本属虚妄,“知者尽知其妄矣”;而欲以险怪欺圣君贤相,更是愚蠢至极,最终只会“乾死穷山”。这种由表及里的剖析,不仅批判了个人行为,更揭示了其背后的社会病态心理。
仁者心怀,以诗劝世。 结尾处,诗人并未停留在冷峻的讽刺上,而是笔锋一转,表达了“愿往教诲究终始”的仁爱之心。他认为施政应“罚一劝百”,先给予教化,若不从再行诛罚。最后嘱托其亲友“写吾此诗持送似”,希望通过这首诗能让迷途者幡然醒悟。这使得全诗在批判之外,更充满了儒家知识分子悲天悯人、以道化民的责任感,情理交融,意味深长。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韩愈当时在朝中任职。唐代中后期,道教盛行,加之科举制度尚不完善,很多士人为了逃避现实责任或寻求仕途捷径,选择入山修道,或做出一些怪诞的行为来博取名声,从而获得举荐入仕。韩愈一生排斥佛老,以儒家道统的捍卫者自居。他看到社会上这种抛家弃亲、追求虚妄仙道或“终南捷径”的不良风气,深恶痛绝。诗中所写的“谁氏子”便是这样一个典型,他弃母抛妻,入山修道,韩愈认为这种行为既违背人伦,又欺君罔上,最终只会自取灭亡,故作此诗以讽刺劝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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