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美好的花儿上天也吝啬（不让它久开），故意推迟开放，留作残春的主要景致。丰满的肌体，柔弱的骨架，晴天里娇媚无奈，如同新妆的女子互相妒忌。翠绿的帷幕高高张起，白玉的栏杆低低护着，怕它被风雨惊扰。记得当年，多少诗朋酒友，遇到花开就沉醉，摘下花儿插在头上舞蹈。

哪里料想得到这般无情的时光，到了如今，一切都像流水般逝去，白云般飘散。残留的花枝，剩下的叶片，依依稀稀如同梦境，让人不忍心去看。我的心事有谁知道？只有多嘴的杜鹃鸟，仿佛能替我诉说。太阳西斜，烟草凄迷，望断远方，不知洛阳在何处。

• 水龙吟：词牌名，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等。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
• 天也多慳：慳，吝啬、欠缺。意思是上天对好花也吝惜（不让它长久开放）。
• 放迟留做残春主：放迟，延迟开放。残春主，晚春时节的主角。
• 丰肌弱骨：形容花体态丰满而枝干柔弱，这里拟人化描写牡丹或芍药等花卉。
• 新妆相妒：指花朵如同女子新妆后互相妒忌美貌，用拟人手法写花之娇艳。
• 翠幕高张，玉阑低护：翠绿的帷幕高高挂起，白玉栏杆低低围护，形容人们赏花时精心布置的环境。
• 簪花舞：古人习俗，把花插在发髻上，然后跳舞助兴。
• 水流云去：比喻时光流逝，往事一去不返。
• 不堪相觑：相觑，互相看。不忍心互相面对（指面对残花想起往事）。
• 杜鹃饶舌：杜鹃鸟叫声似“不如归去”，这里说它多嘴多舌，替人诉说心事。
• 望断洛阳何处：洛阳以牡丹闻名，此处借指昔日赏花的繁华之地，或暗指故都、故乡。望断，望不到尽头。

这首《水龙吟》是一首借花抒怀、感时伤世的词作，作者陈著是南宋遗民。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它：

第一，内容层面。上片写从前赏花的盛景。开篇说好花被上天“吝啬”地迟开，反而成了暮春的主角，这是欲扬先抑。“丰肌弱骨”等句把花写成娇媚的美人。“翠幕高张”两句写人们用帷幕和栏杆保护花，怕它被风雨摧残。紧接着回忆当年朋友们一起醉花簪花的快乐。下片写如今。一句“那料”转折：没想到时光无情，一切像水流云散一般。眼前只剩下残花败叶，像梦境一样不忍直视。心事无人可说，只有杜鹃鸟似乎能替自己诉苦。结尾望向夕阳烟草，却再也望不见当年的洛阳（既指花都，又指故国）。

第二，手法层面。全词最大的特点是对比：过去的热闹欢乐与现在的孤独凄凉对比；花的盛放时被精心呵护与花的凋残后无人问津对比；“诗朋酒伴”与“不堪相觑”对比。其次是拟人：花像女子一样娇媚、互妒，杜鹃像多舌的人替自己说话，让物象有了生命力。再次是用典和意象：“洛阳”不只是地点，更是一种文化符号，寄托着对北宋繁华和汉族正统的怀念。

第三，情感主旨。表面上是伤春惜花，实际上寄寓了亡国之痛和身世飘零之感。陈著身处宋元易代之际，目睹故国倾覆，自己年华老去，当年一起风流的朋友也已散落天涯。于是借残春之花，写出时代巨变下个人的渺小与无奈。结尾“望断洛阳何处”，一个“断”字，写出绝望与不甘。全词读来婉转低回，却又沉痛入骨。

学习这首词，重点要体会词人如何通过具体的物象（花、杜鹃、斜阳烟草）来承载抽象的情感（欢乐、惆怅、亡国之痛），并注意对比、拟人等手法的效果。同时可以联系姜夔《扬州慢》等同类作品，加深对宋末遗民词的理解。

这首《水龙吟》以花为线索，通过今昔对比，寄寓了深沉的兴亡之感和身世之悲。上片以拟人手法写花的天生丽质和人们对花的珍爱。“丰肌弱骨，晴娇无奈，新妆相妒”三句，将花比作娇媚的女子，生动传神。“翠幕高张，玉阑低护”写出人们对花的呵护备至，反衬出花的珍贵。下片笔锋陡转，“那料无情光景，到如今，水流云去”，以无情时光对比有情往事，突显沧桑巨变。“残枝剩叶，依依如梦”与上片的繁花似锦形成强烈反差，令人心碎。结尾“日西斜，烟草凄凄，望断洛阳何处”，以景结情，斜阳烟草的凄迷画面，与“洛阳”这一文化符号相叠，既抒发了对往昔盛世的追怀，也暗含对故国无望的哀叹。全词今昔相映、物我交融，语言婉丽而情感沉郁，是宋末咏物词中抒发家国情怀的佳作。

陈著（1214—1297），字子微，号本堂，南宋末年著名文人。他生活在宋末元初的社会动荡时期，亲身经历了南宋的灭亡。这首《水龙吟》具体创作年代不详，但从词中“水流云去”、“望断洛阳何处”等句，可推测大约写于宋亡之后。洛阳是北宋的西京（陪都），也是牡丹之乡，词人借“望断洛阳”表达对故国、故土的深切怀念。词中由赏花的欢乐写到花落人散的凄凉，通过今昔对比，抒发了国破家亡、物是人非的沉痛感慨。此时词人年事已高，回想当年“诗朋酒伴”、“逢花醉，簪花舞”的热闹场面，更觉如今“残枝剩叶”、“不堪相觑”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