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在楚地做客三年，每逢中秋佳节，我倚楼望月，却总是遇上萧萧秋雨。晴朗的天空到了中午，又飘下几滴细雨，让人怀疑今夜是否又要虚度。晚风吹开乌云，仿佛是卷起仙女的发髻，又像打开了梳妆的镜匣，令人欣喜地看到了明月那如眉宇般的清辉。我不禁询问那月中嫦娥的风采，为何与人间阔别了这么久？想来她容颜不老，与从前毫无分别。

见到了嫦娥，她却默默无语，这情景真让人不忍心去怀古追思。月中的蟾蜍应该还记得，从前的那些英雄人物，如孙权、刘备、陶侃、庾亮，如今都已不在。俯仰之间，人间万事皆空，阴晴圆缺又算得了什么遗憾呢？还是举起酒杯，频频畅饮吧。试问将来，我若回忆起今宵，会是人依旧如此，月也依旧如此吗？

1. 词牌名《水龙吟》：又名《龙吟曲》、《庄椿岁》等。此调气势雄浑，宜用以抒写激奋情思，音调铿锵。该词牌得名于李白诗句“笛奏龙吟水”。

2. 用典与化用：下阕“孙刘陶庾”运用了历史人物典故。孙权、刘备为三国英雄，曾在湖北地区活动；陶侃为东晋名将，曾任荆州刺史；庾亮亦是东晋名士，镇守武昌时曾于中秋夜登楼赏月，留下“庾亮楼”的佳话。词人借此表达对英雄往昔的追忆及自身功业未成的感慨。

3. 嫦娥意象：词中将嫦娥拟人化，并与其对话，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常见的浪漫主义手法，既表达了对明月的喜爱，也寄托了孤高、永恒的情感。

4. 中秋诗词的常见主题：怀人、思乡、感叹时光流逝。此词在传统主题上加入了深沉的历史沧桑感，境界更为开阔。

• 楚乡：指楚地（今湖南、湖北一带），此指作者宦游之所。
• 廉纤：细微，纤细。这里指细微的雨丝。
• 云鬟：形容女子秀美的发髻，这里比喻乌云。
• 妆鉴：即妆镜，这里比喻遮蔽明月的乌云散开，如打开镜匣。
• 眉宇：眉额之间，指容颜，这里借指明月。
• 常娥：即嫦娥，传说中的月宫仙子。
• 丰貌：丰满的容貌，代指嫦娥的风采。
• 间何阔矣：“间隔多久了”的意思，这里指与明月（嫦娥）久别重逢。
• 老蟾：指月中的蟾蜍，传说月宫中有蟾蜍，故以此代指月亮。
• 孙刘陶庾：指四位历史名人：孙权、刘备、陶侃、庾亮。他们都是历史上有名的英雄人物或与中秋、湖北等地有关的文人名士。
• 芳樽：指精美的酒器，代指美酒。

李曾伯的这首《水龙吟》是一首极具个人情感色彩和历史厚重感的中秋词。讲解这首词，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入手：

一、从天气变化看心情起伏。 开篇“楚乡三载中秋，倚楼辄值萧萧雨”，交代了时间和境况，三年的中秋都是雨中度过，奠定了压抑的基调。“澄空向午，廉纤数点，又疑虚度”，雨过天晴本让人期待，但午后又飘起细雨，心情再次跌落。直到“卷起云鬟，掣开妆鉴，喜瞻眉宇”，连用三个极具动感和美感的比喻，将乌云散尽、明月当空的景象写得活灵活现，词人的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这部分写景极富层次感，情绪也随之跌宕。

二、从与月对话到怀古伤今。 “问常娥丰貌……只如故”，词人仰望明月，仿佛与嫦娥重逢，赞叹其容颜不老。然而，这“不老”的明月，恰恰反衬出人世的短暂与无常。由此自然过渡到下阕的“见了悄然无语。但令人，不堪怀古”。由明月的永恒，联想到月中的“老蟾”应该还记得“孙刘陶庾”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词人并非真的想怀古，而是面对明月，那历史兴亡、英雄不再的悲凉感油然而生，故而觉得“不堪”。

三、从空幻之感看词人旷达。 “俯仰皆空，阴晴何恨，芳樽频举。”这三句是词人自我解脱的关键。既然古今万事转头空，人生的阴晴圆缺又何必耿耿于怀？不如举起酒杯，及时行乐。这种看似旷达的态度，实则蕴含了深沉的无奈。最后一句“问他年，忆取今宵，人如许，月如许”，将思绪投射到未来，设想自己将来会如何回忆这个特殊的夜晚。这种写法，既加重了当下情景的感染力，又流露出一种对未来不可知的淡淡忧伤，使得全词的意境更加深远悠长。

这首词以中秋赏月为线索，通过天气的阴晴变化，细腻地刻画了词人由失望到欣喜，再到沉思感慨的心理过程。上阕写景抒情，用“卷起云鬟，掣开妆鉴，喜瞻眉宇”等拟人化的手法，生动形象地写出了云开见月的惊喜，并将对明月（嫦娥）的问候写得亲切自然，赞其“元不老，只如故”。下阕怀古伤今，由眼前的明月联想到月中的“老蟾”，进而引出“旧时人物”孙权、刘备、陶侃、庾亮。这些英雄名士早已作古，而明月依旧，宇宙永恒与人生短暂的对比，引出了“俯仰皆空”的虚无感。最后词人以“芳樽频举”自我宽慰，但一句“问他年，忆取今宵，人如许，月如许”，又将思绪拉回现实，在对未来的设想中，充满了对当下孤寂与历史沧桑的无限怅惘，余韵悠长。

这首词写于李曾伯寓居楚地（今两湖地区）的第三个年头。词人客居他乡，恰逢中秋佳节，本是团圆赏月之时，却连年遭遇阴雨。这一年，天气终于在中午放晴，明月得以短暂现身，词人因此有感而发。此时南宋王朝已处风雨飘摇之中，词人宦游在外，报国无门，中秋的阴晴圆缺触发了其对于时光流逝、英雄不再、人生空幻的深沉喟叹。他借中秋对月，抒发了对历史变迁、人生无常的感慨，以及试图借酒忘怀的复杂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