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孩童们不认识我这老翁，拉着我的衣服想问问我今年几十几。我少年时像彦国（文彦博）一样胸怀大志，长大后如君实（司马光）一般德高望重，并坦诚地以此自比。虽然德行和功业与他们相比有天壤之别，但有些相似的地方，也只是在须眉容貌之间罢了。只希望自己身体无恙，能乘着小车趁着兴致，在著名的园林和安乐窝里自在游玩。

要做出关的周朝史官尹喜那样淡泊名利，不要做那下山的东园公和绮里季（指不应世俗召唤）。任由他人诽谤，说我是浮丘伯，是庚桑子（那些得道的隐士）。背虽驼、肩虽高，戴着幅巾、拄着藜杖，穿着敞袍和破鞋。在图画上面，我这副模样，看起来十分像，那端门前见到皇帝的样子。

1. 自号“樗翁”：“樗”指臭椿树，古人认为它木质疏松，不能成材。《庄子·逍遥游》中提到樗树“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虽无用，却能终其天年。刘克庄自号“樗翁”，正是取其无用而自保、远离祸患的寓意，表达了晚年的处世哲学。

2. 历史人物类比：词中提到的文彦博（彦国）、司马光（君实），都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学者，位极人臣，德高望重。刘克庄以他们自比，既显示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和高远志向，也通过对比反衬出自己功业未竟的遗憾，是一种复杂的情感表达。

3. 隐逸典故的运用：“出关周史”指老子（李耳），他曾任周朝守藏室之史，见周室衰微，遂骑青牛西出函谷关，莫知所终，成为道家始祖，象征出世与智慧。“下山园绮”指“商山四皓”中的东园公和绮里季，秦末隐居商山，汉初被吕后用张良计策请出山辅佐太子刘盈。这两个典故的对比，鲜明地表达了词人愿出世隐居、不愿再涉足政治漩涡的决心。

4. 词牌《水龙吟》：《水龙吟》是词牌名，又名《龙吟曲》、《小楼连苑》等。此调气势雄浑，宜于抒写激奋的情怀或豪迈的气概，但刘克庄这首词却用此调写出了自嘲与淡泊，体现了驾驭词调的功力。

• 樗翁：刘克庄晚年自号“樗翁”，取其无用之木、得以自保之意。
• 彦国：指北宋名相文彦博，字彦国。
• 君实：指北宋名相司马光，字君实。
• 披襟：敞开衣襟，比喻坦诚相见，无拘无束。
• 行窝：指可以自由安居的地方，语出《庄子》，意为逍遥自在的居所。
• 出关周史：指周朝守藏室之史老子，他见周室衰微，便西出函谷关，隐居不仕。
• 下山园绮：指“商山四皓”中的东园公和绮里季，汉初曾被请出山辅佐太子。
• 浮丘伯、庚桑子：均为传说中的得道高人、隐士。浮丘伯为黄帝时仙人，庚桑子为老子的弟子，隐居畏垒山。
• 端门：宫殿的正门，这里指朝廷或天子所在之处。

这首《水龙吟》是刘克庄晚年的一篇自我“画像”之作，也是一篇看破红尘的“自白书”。词的开头极具生活气息，通过儿童的好奇询问，巧妙引出“我”这个主人公。面对“年今几”的发问，词人没有直接回答年龄，而是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少年时怀抱理想，青年后效仿先贤。然而，现实是“德业天渊”，成就与古人相差甚远，唯一的相似之处，恐怕只是外在的“须眉”相貌了。这种自嘲，透露出历经沧桑后的无奈与清醒。

既然功业难成，那便转向内心寻求安宁。“愿老身无事，小车乘兴，名园内，行窝里”，这几句勾勒出一个优游林下、安度晚年的理想图景。词人不再关心庙堂之事，只愿在山水田园间寻得一份自在。

下片的态度更加坚决。他用两个典故划清了界限：要做“出关周史”那样的智者，远离是非；而不要做“下山园绮”那样最终被世俗拉拢的隐士。即使世人不理解，甚至诽谤他是神仙或是异人（浮丘伯、庚桑子），他也毫不在意，一笑置之。这种坚定，源于对世事的深刻洞察。

词的最后，词人用近乎漫画的笔触描绘了自己的形象：驼背、高肩、幅巾、藜杖、敞袍、穿履，一个潦倒而倔强的老翁形象活灵活现。更妙的是最后一句“向画图上面，十分似个，见端门底”——这样的我，看起来还真像当年在宫门前等候朝见的样子呢！这是对过去汲汲于功名的一种彻底解构和幽默告别。整首词从自问自答开始，到自我画像结束，完成了一次心灵的审视与和解，展现了刘克庄晚年思想上的成熟与豁达。

这首词以自嘲起笔，以自画像收尾，展现了刘克庄晚年复杂而超脱的心境。上片从生活细节入手，通过“儿童不识”这一极具画面感的场景，引出词人对自身一生的概括。他将自己与文彦博、司马光这样的名臣相比，既是自勉，也是一种自谦——“德业天渊，有些似处，须眉而已”，承认自己功业不及前人，只是在气度风骨上有所相似。随后笔锋一转，表达了对晚年闲适生活的满足与向往，“小车乘兴，名园内，行窝里”，一个逍遥自在的“樗翁”形象跃然纸上。

下片则直抒胸臆，表明自己的人生态度。词人明确表示要效仿出关的老子，而不愿像“商山四皓”那样被世俗所累。即使被人误解、被人诽谤，也毫不在意，甘愿做一名被人议论的隐士。最后，词人描绘出一幅生动的自画像：“背伛肩高，幅巾藜杖，敞袍穿履”，并自嘲说这样的形象在画中，倒有几分像在朝堂上觐见天子的样子。这种结尾充满了幽默与反讽，既是对自己一生未竟功业的一种释然，也是对名利的彻底看破。整首词语言质朴，情感真挚，于自嘲中见豁达，于淡泊中显风骨。

这首《水龙吟》是宋代词人刘克庄晚年所作。刘克庄一生宦海浮沉，几经起落，晚年退居乡里，自号“樗翁”。这首词正是他晚年心态的真实写照。词中通过对孩童不识老翁的生动描写，引出对自己一生的回顾与自嘲，同时表达了自己不愿再涉足官场、甘愿过隐逸生活的决心。在经历了仕途的风雨之后，词人以一种豁达、超脱的心态面对世事，将功名视为身外之物，只愿在山水田园间安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