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杜鹃啼叫，春天的红艳已经老去，满眼翠绿的浓荫，心中满是愁苦与无奈。不知从何处飞来，是凤凰驾的车，鸾鸟驭的辇，还是身披霞衣、腰佩云饰的仙子？她娇弱地倚靠在风中的栏杆上，像露水沾湿的柳梢般慵懒地低垂着头，脸上那因酒意而产生的微红正在慢慢消退。想起洛阳故人已然远去，但这牡丹的香魂仿佛又返回人间，依然是那般，风流传神。

银色的蜡烛，光芒摇曳，映照着彩绘的翠色。在幽深的画堂里，切莫推辞，尽管喝个一醉方休。十年时间，仿佛一场扬州的美梦，醒来后离别的愁绪却像海一样深。那雍容华贵的姿态难以长久留存，粉色的芳香也被风吹散，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会？对着酒杯，笑着折下一枝红玉般的牡丹，随意地斜戴在帽檐旁边。

1. 咏物词：宋词中的一种重要类型。其特点在于不直接说出所咏之物名，而是通过对事物形态、神韵、环境的描绘，以及相关典故的运用，来曲折地表现事物，并常常寄托词人的身世之感或某种情思。这首词上片着重描绘牡丹的姿态神韵，下片借花抒情，是典型的咏物词写法。

2. 典故化用：词中“十年一觉，扬州春梦”明显化用了唐代诗人杜牧《遣怀》中的诗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杜牧原诗是对自己往昔扬州放浪生活的自嘲与悔恨，而卢祖皋在此借用，则更侧重于表达时光流逝、往事如梦、离愁深重的感慨，使词的意境更为开阔深远。

3. 拟人手法：上片描写牡丹，大量运用了拟人手法。如将牡丹的枝叶比作仙人的“霞裾云佩”，将花朵在风中的姿态描绘成“娇凭”，将带露的花梢说成“慵亸”，甚至想象其有“酒浓微退”的娇羞面容。这些手法使得牡丹的形象生动、具体，充满了人的灵性与情感，增强了词的艺术感染力。

• 杜鹃啼老春红：杜鹃啼叫时，春天将尽，红花凋零。“老”在这里作动词，意为使……老去、凋谢。
• 凤軿鸾驭：軿，古代妇女乘坐的四面有障蔽的车。驭，车驾。这里指神仙乘坐的车驾，形容所咏之物（牡丹）非凡俗之花，如仙人乘凤鸾而来。
• 霞裾云佩：裾，衣服的前襟。形容牡丹的枝叶如霞彩制成的衣裙，花朵如佩戴的云朵，极言其美丽飘逸。
• 风槛娇凭：槛，栏杆。靠着栏杆，在风中展现娇媚的姿态。
• 露梢慵亸：亸，下垂的样子。带着露水的花梢慵懒地低垂着。
• 洛阳人去：洛阳是北宋时牡丹的著名产地，此处“洛阳人”可能指善于赏花、爱花的故人，或暗指与牡丹相关的往事与故人。
• 香魂又返：指牡丹虽谢，但其精神魂魄仿佛又再次出现，即眼前盛开的牡丹。
• 扬州春梦：化用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诗句，借以抒发人生如梦、往事如烟的感慨。
• 一枝红玉：指红牡丹，颜色鲜艳，质地如玉。

卢祖皋的这首《水龙吟》，我们可以从“仙姿”与“人愁”两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首先，是“仙姿”的刻画。词的开篇并非直接写牡丹，而是写“杜鹃啼老春红”，用凄厉的鹃声和凋零的春红，为牡丹的出场铺垫了一种哀艳的氛围。然后，牡丹以惊艳的方式登场：“飞来何处,凤軿鸾驭,霞裾云佩。”她不像凡花，倒像是乘坐凤鸾、身披云霞的仙女下凡。这是从虚处着笔，写其神韵。接着是细笔描绘：“风槛娇凭,露梢慵亸,酒浓微退。”在风中倚靠栏杆的娇态，沾着露水慵懒低垂的花梢，还有那如同美人酒意消退后脸上的微红，将牡丹在特定时刻的娇柔、慵懒、妩媚刻画得入木三分，这是从实处描摹。最后，“念洛阳人去,香魂又返”，又拉回到虚处，仿佛眼前的牡丹是故人（或前代名花）精魂所化，为其增添了一层神秘而感伤的“风流”色彩。这一连串虚实结合的描绘，成功塑造了牡丹兼具仙气和人情味的独特形象。

其次，是“人愁”的抒发。下片由花转入人的世界和情感世界。“银烛光摇彩翠。画堂深,莫辞沈醉。”在摇曳的烛光下，面对如此美丽的牡丹，词人却感到必须一醉方休。为何？因为“十年一觉,扬州春梦,离愁似海。”原来，眼前的良辰美景，触动了词人对往事的回忆。那十年的人生历程，恍如一场大梦，醒来后只剩下如海一般深沉无边的离愁。这离愁，可能是对远方故人的思念，也可能是对逝去年华的伤感，更可能是对人生聚散无常的深刻体悟。这种巨大的愁绪，使得“浩态难留,粉香吹散,几时重会”，美好总是难以长久，分别总是来得轻易，而重逢却遥遥无期。结尾“向尊前笑折,一枝红玉,帽檐斜戴”，词人强打精神，做出一个折花自娱的洒脱举动。但这一个“笑”字，是多么的勉强和苦涩！它掩盖不住内心深处的“离愁似海”，反而以表面的欢愉，更深一层地衬托出内心的孤寂与无奈。

总而言之，这首词上片极尽铺陈描绘之能事，将牡丹写得仙气飘飘、风情万种；下片则笔锋陡转，直抒胸臆，道出人生如梦、离愁似海的深沉悲慨。结尾以貌似潇洒的举动，将这种悲慨推向极致，令人回味无穷。

这首词以咏牡丹为主线，却交织着浓烈的伤春意绪和深沉的人生感喟。上片起笔“杜鹃啼老春红”，便营造出一种春逝的悲凉氛围，奠定了全词的感情基调。紧接着写牡丹，词人并未直接描摹其形态，而是用一连串比喻——“凤軿鸾驭，霞裾云佩”，将其幻化为从天而降的仙子，赋予其超凡脱俗的飘逸之美。随后“风槛娇凭，露梢慵亸，酒浓微退”，又以拟人手法，细腻刻画其娇慵之态，生动传神。最后“念洛阳人去，香魂又返，依然是，风流在”，笔锋一转，由花及人，引出对故人的思念，并将眼前牡丹看作是“香魂”重返，虚实相生，极富情致。

下片由花及人，由景入情。面对“银烛光摇”下的“彩翠”牡丹，词人发出“莫辞沈醉”的感慨，看似旷达，实则是因为无法排遣心中的愁绪。“十年一觉，扬州春梦，离愁似海”，借用杜牧典故，将个人命运与历史沧桑感融合，使离愁的深度和广度得到极大扩展，意境苍茫。结尾“向尊前笑折，一枝红玉，帽檐斜戴”，表面上是一个折花簪戴的洒脱动作，但联系前文的“离愁似海”，这“笑”字便显得尤为沉重，是以乐景写哀，更增其哀，将一种强颜欢笑、无可奈何的复杂心境表现得淋漓尽致。全词辞藻清丽，想象丰富，情感深沉，是一首上乘的咏物佳作。

卢祖皋，南宋词人，字申之，又字次夔，号蒲江，永嘉（今浙江温州）人。他的词风工于小令，清婉秀丽，与姜夔、史达祖等人词风相近，同属南宋中后期讲究格律、辞藻的格律派词人。这首《水龙吟》是一首咏物词，所咏之物为牡丹。牡丹在唐宋时期被誉为“花中之王”，洛阳、扬州皆是著名的牡丹栽培和赏玩中心。宋代文人多有咏牡丹之作，往往借花喻人，寄托身世之感或离别之恨。此词上片描绘牡丹在暮春时节的风姿神韵，将其比作降临人间的仙子；下片则转入由花引起的深沉感慨，融合了对过往岁月的追忆（“十年一觉，扬州春梦”）、离愁别绪（“离愁似海”）以及对美好事物难以长留、重逢难期的怅惘。词人可能是在某次赏花饮酒之际，感时伤怀，遂有此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