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平日里我观赏明月，心中向往着西北方向的高楼。如今我漂泊在外寄居他乡，常常在简陋的茅屋里叹息，暗自悲秋。听说吴淞江上，有一座垂虹亭景色绝佳，真想与好友结伴，在那江上泛着轻舟。还记得那通往蓬莱仙境的路，确实是我往昔曾经游览过的地方。

追随着黄鹄的身影，湖面倒影迷乱，海面上浮光跃金。那远离尘嚣的胜境，想来连白萍洲也是比不上的。像范蠡、张翰那样的人物啊，劝我品尝着橙薤、鲈鱼脍这样的美味，我们互相敬酒，应酬往来。我想寄语给梅仙（或隐逸的友人），明年这个时候，你是否肯与我同游呢？

1. 张翰的“莼鲈之思”：这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典故。西晋时，吴郡人张翰在洛阳做官，“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感叹人生贵在适意，怎么能为了功名而被束缚在千里之外做官呢？于是立刻驾车返乡。后世的文人常常用这个典故来表达自己对家乡的思念，或者对自由闲适生活的向往，以及不贪恋官禄、激流勇退的情怀。朱敦儒在词中用“劝汝橙薤鲈脍”即暗含此意。

2. 范蠡与陶朱公：范蠡是春秋时期越国的著名谋臣，他辅佐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最终灭掉吴国，成就霸业。但他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在功成名就之后，并没有贪图富贵，而是选择悄然离开，泛舟五湖，后来经商成为巨富，自称“陶朱公”。在文学作品中，范蠡（陶朱公）常被视为功成身退、具有大智慧的典范。词中“何物陶朱张翰”并列二人，共同指向了远离政治中心、归隐江湖的人生选择。

3. 垂虹亭与垂虹桥：词中提到的“垂虹亭”位于江苏吴江的垂虹桥上。垂虹桥是一座著名的石桥，因“环如半月，长若垂虹”而得名，桥上建有垂虹亭。在宋代，这里是文人墨客宴饮酬唱、送别赏景的胜地，苏东坡、张先等许多名人都曾在此留下足迹和诗篇，是江南文化的一个重要地标。

• 羁旅：指作客他乡，长久在外漂泊。
• 垂虹亭：地名，在今江苏吴江市垂虹桥上，为宋代名胜，许多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赋。
• 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常用来比喻风景绝佳或梦寐以求的胜地。
• 趁黄鹄：追随黄鹄，比喻追求高远的志向或自由自在的仙境生活。黄鹄，传说中能高飞远举的大鸟。
• 白萍洲：长满白色萍草的水中陆地，此处泛指一般的水边美景。
• 陶朱：指春秋时期的范蠡，他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功成身退，改名陶朱公，经商致富。此处代指功成身退的智者。
• 张翰：西晋文学家，在洛阳做官，因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中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便辞官归乡。此处代指不恋官场、向往自由的隐士。
• 橙薤鲈脍：橙子、薤（一种蔬菜）和切细的鲈鱼肉，这里指代精致美味的佳肴，也暗含张翰思乡归隐的典故。
• 梅仙：指西汉末年不肯为王莽效力、隐居会稽的梅福，后人称其为“梅仙”。此处借指作者的隐逸友人。

这首《水调歌头》是宋代词人朱敦儒在经历了北宋灭亡、南渡漂泊之后的作品，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词人在动荡时局下的一篇“心灵游记”。

词的开头很有意思，写“平生看明月”和“西北有高楼”，这既是一种实写，也带有象征意义。明月常代表故乡或理想，高楼则可能暗指已经沦陷的北宋故都。紧接着，词人把我们拉回现实：“如今羁旅，常叹茅屋暗悲秋。”一个漂泊天涯、困居茅屋的落魄文人形象立刻呈现在眼前。这种巨大的反差，奠定了全词既有悲凉又力求超脱的基调。

为了排解内心的苦闷，词人开始“神游”。他听说了吴淞江上的垂虹亭很美，于是想象自己和朋友们驾着小舟去游玩。这个地方让他想起曾经游历过的“蓬莱路”，这里“蓬莱”既可以指他年轻时无忧无虑的生活，也可以指代某种理想境界。下阕的想象更加大胆，他仿佛跟着黄鹄飞翔，看到了迷乱的湖影和海上的浮光，觉得这里简直是人间绝境，连白萍洲都比不上。

最精彩的部分是接下来的几句：“何物陶朱张翰，劝汝橙薤鲈脍，交错献还酬。”这里词人把历史人物请到了自己的酒席上。功成身退的范蠡、莼鲈之思的张翰，仿佛活了过来，他们举着家乡的美味，与词人互相敬酒应酬。这其实是词人内心的自我对话：一面是现实中的羁旅之愁，一面是历史人物提供的解决方案——归隐！只有像他们那样，放弃对功名的执着，回归自然与本真，才能获得内心的平静。

最后，词人从幻想回到现实，他忍不住要把这份向往告诉朋友：“寄语梅仙道，来岁肯同不。”他在呼唤隐逸的友人，相约明年再来此地同游。这一问，既是对友人的深情邀约，也让我们感受到，词人虽然身处困境，但依然对未来、对美好的生活抱有希望和期待。整首词就这样在现实与幻想、过去与未来之间自由穿梭，既深沉又飘逸。

这首词以“明月”起兴，以“高楼”为引，巧妙地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对历史人物的追慕融合在一起。上阕开篇“平生看明月,西北有高楼”，由月及楼，营造出一种高远而略带苍凉的意境，随即转入“如今羁旅”的现实，今昔对比，感伤之情油然而生。“闻说吴淞江上”几句，笔锋一转，用想象中的江南美景冲淡现实的苦闷，并引出“记得蓬莱路”的回忆，虚实相生，跌宕有致。

下阕进一步展开想象，追随黄鹄，置身于湖光海色之中，极言“垂虹亭”一带景色之绝美，甚至超越了一般的“白萍洲”。随后，词人拉出两位历史人物——功成身退的“陶朱”和莼鲈之思的“张翰”，由他们来劝酒劝食，这种“交错献还酬”的场面，既是词人内心渴望摆脱尘世羁绊的写照，也充满了文人雅集的意趣。结尾“寄语梅仙道，来岁肯同不”，将这份向往与期盼托付给友人，使全词在飘逸的想象中，又落回真挚的人间情谊，余韵悠长。全词语言清丽，用典自然，情感流转于现实与理想之间，体现了朱敦儒后期词作深沉而又超脱的风格。

朱敦儒是两宋之交的著名词人，早年生活风流狂逸，以“清都山水郎”自许，词风清隽婉丽。然而靖康之变后，北宋灭亡，他被迫开始南渡，流离于两广、江浙一带，饱尝战乱与漂泊之苦。这首《水调歌头》正是他羁旅江南时期的作品。词中既有对往日美好生活的回忆，也有对眼前漂泊境遇的悲叹，同时通过引用范蠡、张翰等历史人物的典故，表达了自己在乱世中渴望归隐、寻求精神慰藉的复杂心情。垂虹亭作为江南名胜，触发了他的游兴与归思，最终引出对来年与友人共隐山林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