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朱敦儒 〔宋代〕
当年五陵下,结客占春游。
红缨翠带,谈笑跋马水西头。
落日经过桃叶,不管插花归去,小袖挽人留。
换酒春壶碧,脱帽醉青楼。
楚云惊,陇水散,两漂流。
如今憔悴,天涯何处可销忧。
长揖飞鸿旧月。
不知今夕烟水,都照几人愁。
有泪看芳草,无路认西州。
古诗译文
当年在五陵下游侠仗义,结交宾客,趁着春日出游。我们系着红色缨带,头上插花,一路谈笑风生,策马奔驰到水西头。夕阳西下时经过桃叶渡,即使头上插的花歪了也毫不在意,任凭穿着窄袖春装的女子挽留。我们用碧色的酒壶换酒畅饮,醉后脱帽,在青楼上尽兴狂欢。 楚地的云惊散,陇水也分流,我们也各自离散漂泊。如今我容颜憔悴,在天涯海角何处才能消除忧愁?只能长长地作揖,请求那飞鸿和旧时的明月带去我的思念。不知道今晚的烟波江水,映照了多少人的愁容?含泪看着茂盛的芳草,却再也找不到通往西州的路。
知识点
今昔对比的手法:本词最突出的艺术特色就是运用了强烈的今昔对比。上片极写昔日的豪迈、欢乐与风流,下片则极力渲染今日的憔悴、漂泊与愁苦。这种巨大的反差,深刻地揭示了时代动乱给词人带来的心灵创伤,使得情感的抒发更具感染力和冲击力。
典故的运用(西州):结尾“无路认西州”化用了《晋书·谢安传》中羊昙的典故。羊昙是谢安的外甥,谢安生病还都时曾从西州门入。谢安死后,羊昙行不由西州路,曾因大醉误至西州门,发现后恸哭而返。词人借用此典,不仅表达了对故人、故土的深切怀念,更暗含了像羊昙悼念谢安那样,对已逝的故国和昔日美好生活的沉痛哀悼,使词的意蕴更加深厚。
古诗注解
- 五陵:指汉代五个皇帝的陵墓,即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位于今陕西咸阳附近。汉唐时为豪侠少年聚集游乐之地,常代指繁华游乐之地或豪杰少年。
- 结客:结交宾客,常指结交豪侠之士。
- 红缨翠带:红色的帽缨和翠绿色的衣带,这里形容当时作者与朋友们衣着华丽,意气风发的样子。
- 跋马:勒马驰骋,策马奔驰。
- 桃叶:指桃叶渡,在南京秦淮河与青溪合流处,是当时著名的送别之地,也是繁华热闹的去处。
- 小袖:指代穿着窄袖衣衫的女子。
- 春壶碧:指盛满春酒的酒壶,呈碧绿色。
- 楚云惊,陇水散:比喻人事的惊变和离散。楚云、陇水,泛指当时他们漂泊的地方。
- 长揖:拱手高举,自上而下的相见礼,这里有恭敬地拜求之意。
- 飞鸿旧月:鸿雁能传书,明月能寄意,代指能传递情感的信使和见证过昔日欢乐的旧物。
- 西州:指古城名,在今南京。晋代名士羊昙醉酒后,因不过西州门而痛哭,因为那是其舅谢安生前所经之地。这里借指故国、故土或故人所在,也是词人昔日欢乐的象征。
讲解
朱敦儒的这首《水调歌头》,可以说是一部浓缩的个人生活史和时代变迁史。我们可以把它分为上下两集来理解。上集是回忆中的“青春剧”:开篇“当年五陵下”几句,描绘的是一幅豪迈俊爽的游春图。词人和朋友们衣着光鲜,意气风发,策马奔驰,从落日西斜直到夜晚,喝酒插花,甚至在青楼醉倒,生活充满了潇洒与不羁。这里的每一个细节,如“红缨翠带”、“小袖挽人留”、“脱帽醉青楼”,都充满了动感和鲜活的画面感,展现了一种无忧无虑、尽情享受人生的状态。下集则是现实中的“流亡记”:随着“楚云惊”三个字的转折,时代的狂风暴雨骤然降临。北宋灭亡,词人被迫南渡,从前的朋友像云和水一样四散漂流。他自己也从一个风流少年变成了“天涯憔悴客”。他想要排解忧愁,却无处可销;他想向飞鸿和旧月寻求慰藉,却更添伤感。最后两句是全词最沉痛的地方:他含着眼泪看着茂盛的青草,却怎么也找不到通往“西州”的路。这里的“西州”,已经不仅仅是地理上的一个地方,而是他精神的家园,是回不去的故国,是逝去的青春,是所有的美好与欢乐的象征。词人通过这种鲜明的对比,让我们深刻感受到了他内心那种巨大的失落感和亡国之痛,这也是那个时代无数南渡士人共同的心声。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今昔对比的手法,抒发了深沉的家国兴亡之感和身世飘零之痛。上片以豪迈的笔触,追忆了当年在五陵结客春游的盛况。“红缨翠带,谈笑跋马” 写出了少年意气、风流倜傥;“落日经过桃叶”、“小袖挽人留”、“脱帽醉青楼”等句,更是将那种无拘无束、纵情欢乐的生活描绘得淋漓尽致,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浪漫气息。下片笔锋陡转,以“楚云惊,陇水散,两漂流”三个比喻,形象地写出了时代的巨变和个人的离散。“如今憔悴”一句,将词人历经沧桑后的潦倒与悲凉和盘托出。“天涯何处可销忧”的诘问,更显其愁苦之深。结尾“有泪看芳草,无路认西州”,将这种愁苦推向极致,泪眼朦胧中,芳草依旧,却再也找不到通往昔日欢乐、通往故国家园的路,既写出了地理上的迷失,更写出了心理上的绝望与伤痛,读来令人动容。
创作背景
这首词为宋代词人朱敦儒所作。朱敦儒生活在两宋之交,前半生生活豪放,隐居洛阳,常以梅花自许,蔑视功名,过着潇洒不羁的生活。金兵南侵,北宋灭亡(靖康之变),他被迫南渡,逃往南方。这首词正是他南渡之后,流落江南,追忆往昔在京洛一带(五陵、水西泛指)的豪游生活,对比眼下漂泊憔悴、国破家亡的处境而作。词中通过今昔的强烈对比,抒发了深沉的家国之恨和身世飘零的忧伤。
作者信息
朱敦儒 (1081-1159),字希真,洛阳人。历兵部郎中、临安府通判、秘书郎、都官员外郎、两浙东路提点刑狱,致仕,居嘉禾。绍兴二十九年(1159)卒。有词三卷,名《樵歌》。朱敦儒获得“词俊”之名,与“诗俊”陈与义等并称为“洛中八俊” (楼钥《跋朱岩壑鹤赋及送闾丘使君诗》)古诗数量:朱敦儒全部诗词(350首)名句数量:朱敦儒经典名句(878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