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壬子三山被召,陈端仁给事饮饯席
辛弃疾 〔宋朝〕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
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
余既滋兰九畹,又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
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
一杯酒,问何似,身後名。
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
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
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
古诗译文
长长的遗憾啊,又加上长长的遗憾,将它裁剪成这首短歌行。有谁为我跳起楚地的舞蹈,听我唱那楚狂人的歌声?我已培植了九畹的兰花,又栽种了百亩的蕙草,秋天的菊花啊,我更要餐食它的落英。门外的沧浪水清清,正可以洗涤我的帽缨。 一杯酒,与那身后的虚名相比,究竟如何?人间的万事,常常是毫发般的小事重如泰山,而泰山般的大事却轻如鸿毛。悲伤啊,没有比活生生的离别更令人悲伤;快乐啊,没有比结交新知己更令人快乐,这是自古以来儿女的常情。富贵本不是我追求的事,还是归去吧,与那白鸥结为盟友。
知识点
1. 词牌《水调歌头》:源于隋炀帝开汴河时所作《水调》,后演变为词牌名,以豪放、沉郁风格著称。 2. 辛弃疾与“稼轩体”:辛弃疾是南宋豪放派词人代表,其词风雄浑豪迈,善用典故,被称为“稼轩体”,在词史上具有崇高地位。 3. 香草美人传统:源自屈原《离骚》,用香草(如兰、蕙、菊)比喻忠贞高洁的品德,用美人比喻君子或君主,是古典文学中常见的象征手法。 4. “楚狂”典故:指春秋时楚国隐士接舆,曾劝谏孔子,后成为佯狂避世、不随流俗的隐士象征。辛弃疾借此抒发自己不为朝廷所用的愤懑。 5. “沧浪水”与“濯缨”:源于《孟子》,表达了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处世哲学,后被文人广泛用于表达出世归隐的意向。 6. 对比手法:词中“毫发”与“泰山”的对比,“悲”与“乐”的对比,“身前杯酒”与“身后功名”的对比,强烈突出了诗人内心价值观的冲突和现实社会的荒诞。
古诗注解
-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短歌行”是乐府旧题。此句意为心中无尽的怨恨,写成了这首短歌行。
- 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楚狂”指春秋时楚国隐士陆通(接舆),佯狂不仕,此处作者借以自喻。意为有谁为我跳楚舞,听我唱狂放不羁的楚歌。
- 余既滋兰九畹,又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化用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以种植香草、餐食秋菊比喻自己修身洁行,培养人才,坚守高洁品格。
- 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化用《孟子·离娄》中的沧浪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比喻世道清明,可以出仕;世道浑浊,可以退隐。此处表示保持清白,随世而进退。
- 一杯酒,问何似,身後名:化用西晋张翰的典故,张翰曾说:“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意为眼前的杯酒之乐,与身后的虚名相比,哪个更值得珍惜?
- 毫发常重泰山轻:比喻当时社会是非颠倒,轻重不分,细小之事被看重,而重大之事却被轻视。
- 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化用《楚辞·九歌·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感叹人生离别之痛与知交之乐。
- 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表示自己无意追求富贵,只愿归隐田园,与白鸥为伴(指隐居生活)。
讲解
这首《水调歌头》作于辛弃疾晚年被再度起用又对朝廷失望之际,是其心态最为复杂时期的代表作之一。 从结构上看,全词紧紧围绕“恨”与“归”两个字展开。开篇的“长恨”是贯穿全篇的感情主线,恨的不是个人遭遇,而是国事日非、收复无望;恨的是小人当道、黑白颠倒。这种恨无处排解,只能“裁作短歌行”。为了化解这种深刻的矛盾,词人引入了“归”的意向:归隐山林,与鸥鸟为盟,像屈原那样保持高洁,像沧浪歌所唱的那样随世沉浮。 在语言艺术上,这首词充分体现了辛弃疾“掉书袋”的高超技艺。他大量化用《楚辞》《论语》《孟子》及前人的诗句典故,但毫无堆砌之感,每个典故都与词人当下的心境严丝合缝。例如“余既滋兰九畹”一句,既是屈原生平志向的写照,也是辛弃疾自己一生洁身自好、矢志不渝的宣言,古今两个灵魂在此融为一体。 最后,“富贵非吾事”一句,点明了全词的主旨。这里的“富贵”并非仅指物质财富,更指那种违背自己抗金理想的高官厚禄。辛弃疾一生以恢复中原为己任,他的退隐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在理想无法实现时,对个人气节的坚守。整首词在悲愤中见豪迈,在慷慨中显沉郁,读来令人动容,将一位爱国志士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的痛苦与执着,表现得淋漓尽致。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悲愤深沉的笔触,展现了辛弃疾在仕途沉浮之际复杂而激烈的内心世界。全词巧妙地化用屈原、陶渊明等人的诗文典故,将个人命运与国家时局紧密相连,情感跌宕起伏。 上片起句“长恨复长恨”,一唱三叹,奠定了全词悲凉的基调。接着以“楚狂”自居,表达不与世俗同流的孤傲。“滋兰”“树蕙”“餐菊英”三句,继承屈原《离骚》的香草美人传统,表明作者虽遭谗言废弃,但始终坚守高尚情操,不改初衷。“沧浪水”一句,则暗示自己将根据世道的清浊,决定进退,既不失其志,又显通脱。 下片直抒胸臆,感慨更进一层。“一杯酒”与“身后名”的对比,表现出对现实功名的蔑视和人生易老的无奈。“毫发常重泰山轻”一句,以形象的比喻,一针见血地抨击了当时黑白颠倒、本末倒置的政治现实,是全词的点睛之笔。最后,词人由对现实的失望,转向对归隐的向往,“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在看似旷达超脱的背后,深藏着报国无门的巨大悲痛。全词将用典、抒情、议论融为一体,风格沉郁顿挫,气魄雄浑,是辛弃疾词风的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宋光宗绍熙三年(1192年),辛弃疾时年五十三岁。当时他由福建提点刑狱被召入京(“三山”指福州,“被召”即受朝廷征召)。在临行前的饯别宴上,好友陈端仁(时任福建安抚使)为他设宴饯行。辛弃疾一生力主抗金收复失地,却屡遭主和派排挤,壮志难酬。此次被召入朝,他既抱有报国的最后一丝希望,又深知朝政昏暗、前途未卜,内心充满矛盾与悲愤。这首词便是在这种复杂心境下,借酒抒怀,向友人倾吐心声之作。
作者信息
辛弃疾(1140-1207),南宋词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别号稼轩,汉族,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古诗数量:辛弃疾全部诗词(1289首)名句数量:辛弃疾经典名句(3596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