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赠西陵周勿

拍打着铜斗唱着歌，脚踏着地跳着回波舞。世间的困顿与显达自有天命，纷扰不休又能如何。
收起卖卜所得的百文钱，雨后街上行人稀少，有位客人撩起帽缨走过。我因病而自叹命途多舛（磨蝎星入命），您相貌奇特如同鸡窝（喻指发髻蓬松或形貌古朴）。

1. 词牌《水调歌头》：双调九十五字，前段九句四平韵，后段十句四平韵。声情豪放激越，适宜抒发慷慨沉郁之情。
2. 阳羡词派：清初以陈维崧为领袖的词学流派，继承苏轼、辛弃疾豪放词风，词风雄健苍凉，多抒写身世之感和遗民之痛。
3. 磨蝎星命：古代星命学中，摩羯宫（磨蝎）被认为是易遭谤、多困厄的星宫。韩愈《三星行》自叹“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苏轼亦多次自嘲身在摩羯，后世文人常用此典表达命运坎坷。
4. 严君平卖卜：汉代隐士严遵（君平）在成都卜筮为生，每日得百钱即闭门授徒，不为利禄所动，成为后世清高隐逸的象征。
5. 回波舞：《回波乐》为唐代教坊曲名，源于北魏，舞时踏地应节，多用于宴饮娱乐，此处借以表现狂放之态。

• 铜斗：一种铜制的打击乐器，古时常用于伴唱。此处“拍手唱铜斗”形容击节高歌，豪放不羁。
• 回波：指唐代舞曲《回波乐》，舞时脚踏节拍，故称“蹋地舞回波”。
• 穷达有命：意指人生贫贱或显达皆由天命注定，语出《论语》等儒家经典。
• 百钱帘下：化用汉代严君平在成都卖卜的典故，他每日得百钱便闭帘下帷，授《老子》而止。此处暗示作者或友人以占卜为业，生活清贫自守。
• 猎缨：指整理帽缨（系帽的带子），形容客人的动作，也带有一种豪迈或不拘礼法的气度。
• 磨蝎：星宿名，即摩羯宫。古代星命家认为摩羯宫生人命运多坎坷，韩愈、苏轼皆自谓身陷磨蝎，此处“坐磨蝎”是作者自嘲命运多难。
• 鸡窠：鸡窝。此处形容友人周勿外形古拙奇特，或发髻蓬松如鸡窝，是一种戏谑又亲昵的比喻，暗含对其不随流俗的赞赏。

这首词是陈维崧赠予友人周勿的一首抒怀之作。上阕起笔极有气势，用“拍铜斗”“舞回波”的狂放形象，写出一种摆脱世俗羁绊的姿态。但紧接着笔锋一转，“世间穷达有命，扰扰若之何”，点出这种狂放背后的无奈——无论怎样挣扎，人生穷达似乎早已注定，纷扰终归徒劳。这种由激越转向低回的节奏，正是陈维崧词作的特色。
下阕转入对日常生活的描写。卖卜得百钱便闭帘，既是用典自喻，也刻画出一个安贫守志的形象。“雨后一街人少，客有猎缨过”一句极富画面感，雨后的冷清街道，一位整理帽缨的客人匆匆走过，既是实写，也隐隐透出作者与友人清寂而不失气骨的生活状态。结尾两句最为生动：“仆病坐磨蝎”——我体弱多病，又命犯磨蝎星，时运不济；“君丑类鸡窠”——您相貌古怪，就像个鸡窝。看似调侃戏谑，实则将二人的困顿与不合时宜相提并论，在自嘲与嘲友之间，流露出肝胆相照的真情。全词将豪放与沉郁、用典与白描、庄重与诙谐融为一体，展现了陈维崧作为一代词宗的高超笔力。

这首词以豪放之语写沉郁之情，开篇“拍手唱铜斗，蹋地舞回波”便营造出一种狂放不羁、纵情任性的氛围，看似洒脱，实则暗含对命运无奈的愤懑。“世间穷达有命，扰扰若之何”一句直点主题，将现实的纷扰归诸天命，既是自解，也是悲慨。下阕笔触一转，“收罢百钱帘下”运用严君平卖卜的典故，勾勒出清贫而自守的生活图景；“雨后一街人少，客有猎缨过”以疏淡之景衬托孤寂之人，细节传神。末句“仆病坐磨蝎，君丑类鸡窠”以自嘲与戏谑收尾，将自身的多舛与友人的怪诞并举，在幽默中见出真挚情谊，在粗豪中蕴藏深沉的人生况味，体现了陈维崧词作以豪放为表、郁勃为里的典型风格。

这首《水调歌头》是陈维崧赠予友人西陵周勿的作品。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清代阳羡词派领袖，一生坎坷，科举不第，晚年才被举荐博学鸿词。其词风豪放苍凉，多抒发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西陵（今杭州）周勿生平不详，但从词中“君丑类鸡窠”等语可见二人交情深厚，不拘形迹。此词应作于陈维崧中晚年时期，彼时他生活清贫，多与布衣文人、民间奇士交往，借赠答之词排遣穷愁，寄寓对命运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