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苏辙 〔宋代〕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
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
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
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绮裘。
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
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
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
古诗译文
离别家乡已有多久?算来已有七个中秋佳节未能与亲人共度。去年今日,我在东武之地望着明月,心中满是忧愁,难以承受。没想到今日来到彭城山下的清河之畔,与友人一同泛舟于古老的汴水之上,仿佛船儿载着我们来到了清凉的凉州。船上鼓乐吹奏,助长了我们清赏明月的兴致,那悠扬的乐声,惊起了沙洲上的鸿雁。
在座的宾客,头戴翠羽装饰的帔巾,身披华贵的紫绮裘衣。然而那无情的明月啊,只顾自西而落,不肯为了游子而多留片刻。今夜我们还能对着美酒佳客尽情欢聚,待到明晚,我独自一人乘着孤帆漂泊在水驿之间,那时的月亮依旧会照着我的离愁别绪。我只怕会像当年的王粲那样,无法归乡,只能与友人相对,长久地登楼望远,抒发心中的郁闷。
知识点
1. 苏辙与苏轼:苏辙(1039-1112),字子由,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唐宋八大家”之一,与其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其诗文风格平正淡泊,与其兄的豪放洒脱有所不同,但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唱和之作甚多。
2. 王粲与《登楼赋》: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阳郡高平县(今山东微山)人。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他因战乱避居荆州,依附刘表却不得重用,曾登湖北当阳城楼,有感而发,作《登楼赋》。赋中抒发了其久客他乡、怀才不遇的抑郁心情和思念故乡的急切心情,是建安时期抒情小赋的代表作。后世常用“王粲登楼”或“登楼”代指游子思乡、怀才不遇。
3. 中秋词:中秋佳节是文人墨客吟咏的重要题材。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被誉为“中秋词之绝唱”。苏辙的这首《水调歌头》也是中秋词中的名篇,兄弟二人同以“水调歌头”词牌写中秋,一段文坛佳话。苏辙词以兄弟情谊和离愁别绪见长,情感真挚动人。
4. “凉州”代指音乐:“船上载凉州”一句中的“凉州”,通常指《凉州词》,是唐代的一种乐曲名。这里借指船上传来的优美动听的乐曲或歌声。这是古诗词中常见的借代手法。
古诗注解
-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意谓离别的时间已经很长,算来已经有七个中秋没能和家人团聚了。一何,多么。
- 东武:指密州(今山东诸城)。
- 彭城:今江苏徐州。
- 清河古汴:清河,古水名,汴水亦名汴河,流经徐州。
- 凉州:这里指代歌声或音乐。也可能借指清凉的境界。
- 鼓吹:指演奏乐曲的班子。
- 翠羽帔,紫绮裘:形容座中客人的衣着华美。翠羽帔,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披肩。紫绮裘,紫色丝绸织成的皮衣。
- 素娥:嫦娥,此处代指月亮。
- 水驿:水路设置的驿站,这里指停泊船只的地方。
- 王粲: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曾因避乱依附刘表,但不得志,曾作《登楼赋》以抒写怀乡思归之情和怀才不遇的感慨。
- 相对永登楼:指像王粲那样长期登楼眺望故乡,这里意指长期漂泊,无法归乡。
讲解
这首《水调歌头》是宋代文学家苏辙的代表作之一,字里行间洋溢着深厚的兄弟情谊和对人生聚散的深沉感慨。
词的开篇便直抒胸臆,“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以朴素的语句道出与兄长苏轼长达七年的离别之苦。紧接着,笔锋一转,写到今年中秋意外得以在徐州相聚,泛舟清河之上,有鼓乐助兴,有鸿雁相伴,一扫往日的孤独。这里的景色描写明快而富有生机,将兄弟重逢的喜悦之情推向高潮。
然而,欢聚总是短暂。下片开头,词人的情绪开始由乐转悲。“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表面是埋怨月亮西行无情,实则是感叹美好时光无法永驻,兄弟即将再次分离。随后,“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运用强烈的今昔对比,将眼前的欢聚与明日即将到来的孤寂旅程并置,形成巨大的情感落差,让离愁别绪显得格外沉重。这种对未来的预想,使得当下的每一刻欢愉都带着一丝苦涩。
结尾处,词人借用王粲登楼的典故,将个人的离愁升华为对漂泊命运的深深忧虑。“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不仅表达了对兄弟二人仕途坎坷、不能归乡的担忧,也暗含了对他们才华抱负无法施展的感慨,使得这首词的意境更加深远,情感层次更加丰富。
总的来说,这首词情感真挚,结构严谨,上片写相聚之乐,下片抒离别之悲,两相对照,层层深入。它既展现了手足情深的人间至情,也反映了宋代士人宦游生涯中普遍存在的漂泊感与思乡情,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时间为序,从过去写到现在,再展望未来,层层递进地抒发了词人对兄弟重逢的珍惜和对离别的感伤。
上片从过往的离别写起。“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起笔沉郁,直接道出七年离别的漫长与苦楚。接着“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以去年中秋的孤寂之愁,反衬今年中秋与兄弟同游的意外之喜。一个“岂意”,将这种由愁转喜的情绪转折表现得淋漓尽致。随后“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几句,描绘了兄弟二人泛舟赏月、鼓吹助兴的欢乐场景,意境开阔,充满雅趣。
下片则由乐转悲,感慨聚散无常。“坐中客,翠羽帔,紫绮裘”写宴席之盛,宾朋之雅,但词人的思绪并未停留在眼前的欢愉中。“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埋怨月亮的无情,实则是感叹良辰苦短,美好时光无法驻留。“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通过“今夜”与“明夜”的强烈对比,将今日的欢聚与明日的孤寂直接并置,巨大的落差加深了离愁别绪。结尾“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借用王粲登楼的典故,将个人的离别之情提升到更深一层的羁旅漂泊、怀才不遇的悲慨之中,含蓄而深沉,余味无穷。
全词情感真挚,结构精妙,虚实结合,既有人生聚散的无奈,又有手足情深的温暖,是苏辙词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这首词写于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年)中秋。当时,苏轼与弟弟苏辙(子由)在经历了七年的离别之后,终于得以在徐州(彭城)相聚。他们一同度过中秋,并泛舟赏月。然而,欢聚是短暂的,苏辙即将告别兄长,继续自己的宦游生涯。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苏辙有感于聚散无常,写下了这首词,既表达了兄弟重逢的喜悦,更深切地抒发了即将再次分离的哀愁和对宦海漂泊的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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