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刘将孙 〔宋代〕
摇风犹似旆,倾雨不成盘。
西风未禁十日,早作背时看。
寂寞六郎秋扇,牵补灵均破屋,风露半襟寒。
坐感青年晚,不但翠云残。
叹此君,深隐映,早阑珊。
人间受尽炎热,暑夕几凭阑。
待得良宵灏气,正是好天良月,红到绿垂乾。
摇落从此始,感慨不能闲。
古诗译文
荷叶摇风,好似旗帜翻飞;雨落荷叶,却不能盛满如盘。
西风吹拂未到十日,早已显得凋零,不合时宜。
如同被弃的秋扇一般寂寞,又好似要修补屈原破旧的屋舍,风露中满是寒意。
静坐感叹青春易逝,不仅仅是绿云般的荷叶残败。
可叹这荷叶,深藏着隐逸之姿,却早早地凋残。
人间承受了全部的炎热,多少个夏夜倚靠栏杆,期盼清凉。
等到那美好的秋夜,浩荡的清气降临,正是天朗月圆之时,可荷叶却从翠绿变为枯黄。
万物的凋零自此开始,心中的感慨更是难以止息。
知识点
1. 咏物词的寄托手法:本词是典型的咏物寄托之作。表面句句写残荷,如形、色、态、环境,实则处处关合人事。通过残荷的意象,寄托了词人对青春、理想、家国的深沉感慨,物我交融,含蓄蕴藉。
2. 典故的运用:“六郎秋扇”与“灵均破屋”两个典故的运用是本词的一大特色。前者反用“莲花似六郎”的典故而取其“秋扇见捐”之意,后者则化用屈原以荷为衣的典故,变“制衣”为“补屋”,一改浪漫为艰辛。这种创造性的用典方式,极大地丰富了词作的内涵,精准地表达了词人复杂的心境。
3. 语言风格:刘将孙的词风深受其父刘辰翁的影响,兼具辛派词的豪放与婉约词的细腻。本词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如“摇风犹似旆,倾雨不成盘”的动态描写,“红到绿垂乾”的色彩对比,都显示出其驾驭文字的高超能力。情感表达上,既有“寂寞”“寒”等字眼的直接点染,又有“感慨不能闲”的沉痛抒发,含蓄与直露相得益彰。
古诗注解
- 摇风犹似旆,倾雨不成盘: 旆,古代末端像燕尾的旗,此处泛指旗帜。形容荷叶在风中摇曳的姿态。 盘,指荷叶舒展形如雨盘。此句写秋日荷叶已残,风雨中不复夏日盛景。
- 寂寞六郎秋扇: 化用典故。 六郎,指唐代张昌宗,貌美,人称“莲花似六郎”。此处反用其意,将秋日残荷比作被弃的秋扇,暗示青春不再,容颜衰老。
- 牵补灵均破屋: 灵均,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的字。屈原《离骚》中有“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之句,以荷叶为衣,象征高洁。此处说“牵补破屋”,意指勉强修补,形容荷叶残破,亦暗喻志士处境艰难。
- 坐感青年晚: 坐,因,由于。因感慨青春已逝,年华向晚。
- 翠云: 比喻夏天茂密青翠的荷叶。
- 此君: 此处指代荷叶、荷花。
- 深隐映,早阑珊: 阑珊,衰残,将尽。意为荷叶虽然深处水中,有隐逸之姿,但依然早早地凋零了。
- 暑夕几凭阑: 多少个炎热的夏夜,倚靠栏杆,期盼着凉爽秋天的到来。
- 良宵灏气: 灏气,弥漫在天地间的清气。指美好的秋夜,凉爽之气。
- 红到绿垂乾: 形容花朵(红)凋零,绿叶(绿)也枯干,指荷花荷叶完全衰败。
- 摇落从此始: 化用屈原《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指万物的凋零自此开始。
讲解
这首《水调歌头》是刘将孙借秋日残荷抒发人生感慨的佳作。全词以荷为线,串联起对时光、际遇和理想的思考。
词的开篇便紧扣题目,描绘残荷在秋风秋雨中的情态。荷叶在风中摇曳,看似旗帜,却已破败;雨落其上,再也不能如夏日般形成圆盘承接,一个“不成盘”写出了生命力的衰退。紧接着“西风未禁十日,早作背时看”,词人敏锐地捕捉到自然的变化,同时也隐喻着自己在这个时代中的不合时宜,为全词奠定了悲凉的基调。
随后,词人运用了两个极具深意的典故。“寂寞六郎秋扇”,将残荷比作被弃的秋扇,这是对容颜易老、价值不再的哀叹。“牵补灵均破屋”,则更进一步,借屈原的高洁与困顿,写出了理想在现实重压下的破碎与挣扎。词人此时或许正像这需要“牵补”的“破屋”,在风雨飘摇的时代中勉力支撑。这两句由外及内,由物及人,完成了从写景到抒怀的过渡。
下片词人的情感更加直接。“叹此君,深隐映,早阑珊”,既是叹荷,也是自叹。荷花深处水中,有隐逸之风,却依然逃脱不了早早凋零的命运,这与词人自身的处境何其相似。之后,词人回忆“人间受尽炎热,暑夕几凭阑”,那是夏日人们对清凉的期盼。然而,当“良宵灏气”真正到来,“好天良月”之时,看到的却是“红到绿垂乾”——荷花彻底衰败的景象。这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讽:我们苦苦期盼的美好,到来时却伴随着更为彻底的消亡。这里的“炎热”与“清凉”,不仅是自然气候,更可以理解为人生中的苦难与希望,期盼的落空带来了更深的幻灭感。
最后,“摇落从此始,感慨不能闲”,将个人的一时之感,上升到了对宇宙规律的体悟。草木的摇落是秋天的开始,也是万物生命循环的必然。面对这种不可抗拒的自然与命运,词人的感慨无法停止,这其中包含了对时光流逝的无奈,对理想破灭的痛惜,也包含了对人生意义的深沉追问。整首词就这样在无尽的感慨中收尾,留给读者无限的思索空间。
古诗赏析
这首词名为咏荷,实为咏怀,笔法细腻,情感沉郁。上片开篇“摇风犹似旆,倾雨不成盘”直写残荷之态,通过“旆”与“盘”的意象对比,生动地描绘出荷叶从夏日的盛放到秋日的衰残,形神俱备。随后“西风未禁十日,早作背时看”,点出时节骤变,更引出一种不合时宜、被世所弃的感慨。
“寂寞六郎秋扇,牵补灵均破屋,风露半襟寒”三句,连用典故,将残荷的寂寞与美人的迟暮、志士的困顿融为一体。六郎之扇被弃,是容颜老去;屈原之屋需补,是理想难全。词人借此深刻地传达出身处末世的无力与凄凉。下片抒情意味更浓,“叹此君,深隐映,早阑珊”,既怜荷之早凋,亦是自叹境遇。之后笔锋一转,回忆起人间忍受酷暑,期盼秋夜清凉的心情,然而“待得良宵灏气”到来时,却是“红到绿垂乾”的残酷现实。期盼已久的美好,最终迎来的却是更彻底的衰败,这种反差将悲情推向高潮。结尾“摇落从此始,感慨不能闲”,以草木摇落引发无尽的感慨,余韵悠长,将个人情感升华到对宇宙人生规律的深沉思索。
创作背景
刘将孙是宋末元初的文学家,为著名词人刘辰翁之子。他身处南宋灭亡、蒙元建立的时代巨变之中,一生漂泊,晚年才任一些学官,生活清苦。这首《水调歌头》借咏残荷以抒怀,通过描绘秋日荷塘的萧瑟景象,将自然物候的变迁与个人身世之感、家国之痛紧密交织。诗中“牵补灵均破屋”一句,既是对屈原高洁志向的追慕,也流露出词人身处乱世、勉力维持的艰难处境。“坐感青年晚”则更深一层,抒发的是对青春流逝、壮志未酬的深沉悲哀,以及对故国旧事的无限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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