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不想饮酒却勉强饮，不饮怎能度过这漫漫长夜、迎来天明？

曾经也磨秃了头、费尽了心，酒杯依旧是滑如冰，斟酒不成。

一旦吸饮，杯中如金波荡漾；再饮时，仿佛能将琼楼玉台倾倒，我的酒杓却总是满盈。

试着进入壶中天地去看，那里不过是如同人世间一样的天晴。

饮酒连着江水，江连着月亮，月亮连着城池。

十年离别，人已老矣，悲与喜都归于无情。

想象那时凄然地北望，想问明年身在何处，夜露为君沾湿了衣襟。

同在月光这面大圆镜之下，握手相认这环瀛世界。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宋末元初著名词人、文学评论家。宋亡后隐居不仕，是遗民词人群体中的重要代表。

此词词牌为《水调歌头》，是宋代常用的长调词牌，格律开阔，宜于抒情议论。刘辰翁存世词作二百余首，多抒发故国之思、身世之感。

“壶中”典故出自《后汉书·费长房传》，卖药翁悬壶于市，休憩时跳入壶中，内有仙宫世界，后世以“壶中天地”喻指仙境或醉乡。

“大圆镜”喻明月，佛教常以镜喻心性圆明，此处兼具佛理与诗情。

“环瀛”原指大海与陆地，引申为天下、全世界，体现词人在极端孤寂中对友情的珍视和对故国的追忆。

• 劬秃：劬，劳苦；秃，头发脱落。形容因劳苦而导致头秃。
• 金波：形容月光映照下，杯中酒色如金色水波。亦指酒。
• 琼楼：指月宫中的楼阁，此处喻指酒杯精美或饮酒后如入仙境。
• 杓：舀酒的器具，即酒杓。
• 壶中：指“壶中天地”，道家所称的仙境，亦指醉乡。
• 饮连江，江连月，月连城：极写饮酒时所见江、月、城相连的宏阔景象，意境空灵。
• 无情：此处指悲喜过度，情感已至麻木无感的状态。
• 凄然北望：化用典故，暗含对故国、故土的思念。
• 大圆镜：比喻圆月如一面巨大的明镜。
• 环瀛：即寰瀛，指天下、世界。

这首《水调歌头》是刘辰翁晚年感怀之作。全词围绕“饮酒”展开，却不是单纯写酒兴，而是以酒为引，层层展开自己的心境。上片写“饮”字，却又“不饮强饮”，可见词人并非为乐而饮，而是为解愁、为忘世、为度夜。从“劬秃当了，依旧滑如冰”的无奈，到“一吸金波荡漾”的豪放，再到“试入壶中看，只似世间晴”的顿悟，词人经历了求醉、入醉、醒观的完整心路。

下片将视野从杯酒放大到天地，“江”“月”“城”意象叠加，境界宏阔。然而“十年离合老矣”陡然转折，情感由外放转向内收。词人老矣，离合悲欢都已尝遍，以至“无情”。这种无情并非真无情，而是极情之后的疲倦与淡然。“凄然北望”一句含蓄地表达了对北方故土的思念，而“衣露为君零”则将思念之情推向高潮，露水沾衣，思念已深。

结尾“同此大圆镜，握手认环瀛”回到明月之下，虽然江山易主，故友离散，但同在月华普照之下，天涯比邻，握手相认于寰瀛之间。此句既是勉励友人，也是自勉。全词由饮至醉，由醉至醒，由醒至悲，由悲至达，层次丰富，情感流转自然，既有词人独特的身世之感，又具有普遍的感染力，是宋末遗民词中的佳作。

此词以“饮酒”为主线，却处处不着痕迹，将家国身世之感融于杯酒月影之中。开篇“不饮强须饮，不饮奈何明”，矛盾之语道出不得不借酒消愁的沉痛。继而“劬秃当了，依旧滑如冰”，暗示世事努力而徒劳，杯酒难成，心境可知。随后“金波荡漾”、“琼楼倾倒”笔势陡转，由实入虚，状写醉中豪情与幻境，意象瑰丽，气魄宏大。

下片“饮连江，江连月，月连城”，连珠格句式回环往复，江月城三者相连，意境旷远，空间无限延伸，而词人孤身其中。继而陡落“十年离合老矣，悲喜得无情”，情感由旷转悲，岁月无情，悲喜无感，极写人生沧桑。末句“同此大圆镜，握手认环瀛”，以月为镜，与故人相认于天涯，照见彼此遗民之心，寄寓深远，余味悠长。

全词在艺术上虚实结合，意境壮阔，情感内敛深沉，是刘辰翁遗民词风的典型代表。

刘辰翁为宋末元初著名词人，入元后隐居不仕。此词约作于宋亡之后。词人借饮酒起兴，通过描写个人饮酒、观月、怀远的复杂情愫，隐晦地表达了对故国的思念、对时光流逝的感伤以及身世飘零的悲凉。题中“十年离合老矣，悲喜得无情”可见其饱经沧桑后的无奈与沉痛。全词在豪放中寄寓深沉的家国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