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李曾伯 〔宋代〕
敢问辽天月,历几亿春秋。
老娥盍相刮目,无一语相酬。
似讶经年间阔,类笑衰翁潦倒,岁岁客他州。
清照五湖阔,倦影一萍浮。
任渠侬,琴当户,酒当楼。
人生适意,封君何似橘千头。
月正圆时固好,人欲闲时须早,毋作陇西羞。
多谢锦囊句,椽笔富清流。
古诗译文
敢问这辽天之上的明月,你历经了多少亿年的春秋?
月中的嫦娥何不刮目相看,却无一语相酬。
仿佛惊讶我经年间的阔别,又似在笑我衰翁潦倒,年复一年客居他州。
你清冷的光辉映照五湖四海何其宽阔,疲倦的身影却如浮萍一叶随波逐流。
任凭他们,将琴对着窗户,把酒斟满高楼。
人生贵在适意,被封君侯哪里比得上拥有千头橘树。
月儿正圆时固然美好,人想要清闲时必须趁早,不要做那因贪恋官位而迟归、被陇西人羞耻的之人。
多谢你赠我如此锦绣的诗句,如椽大笔使得文坛清流更加丰富。
知识点
1. 李曾伯:南宋词人,字长孺,号可斋。其词风激昂慷慨,亦有沉郁之作,多感时伤事,抒发报国无门、壮志难酬之慨。他长于边塞,宦海浮沉,作品常融汇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情怀。
2. 词牌《水调歌头》:相传隋炀帝开汴河时曾制《水调歌》,唐人演为大曲。大曲有散序、中序、入破三部分,“歌头”当为中序的第一章。此调以抒情、议论、写景见长,音律宏阔,适宜表达深沉旷达之情。
3. 典故运用:
- 橘千头:典出《三国志·吴志·孙休传》注引《襄阳记》,李衡为官清廉,晚年派人在武陵龙阳泛洲上种柑橘千株,临死前对儿子说:“汝母恶吾治家,故穷如是。然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匹绢,亦当足用耳。”后用此典指置办家业或向往田园之乐。
- 陇西羞:典出《后汉书·班超传》。班超长期驻守西域,晚年思归,上疏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后用以指久客异乡或贪恋禄位而不能及早归隐的羞愧。
4. 艺术手法:
- 拟人手法:将明月、嫦娥拟人化,与之对话,赋予其情感反应(似讶、类笑),使物我交融,情感表达更为生动真切。
- 对比手法:月的永恒与人生的短暂、月的广阔与自身如萍的渺小、月圆的美好与人闲的及时,形成多重对比,强化了词人的感慨与顿悟。
古诗注解
- 辽天月:指辽廓天空中的明月。
- 老娥:指传说中月宫的嫦娥,此处代指月亮。
- 盍:何不。
- 相刮目:即刮目相看,用新的眼光来看待。
- 经年间阔:指经过多年的分别、疏远。
- 五湖:泛指全国各地,有时也特指隐逸之所。
- 倦影一萍浮:以浮萍比喻自己漂泊不定的倦怠身影。
- 任渠侬:任凭他们。
- 封君何似橘千头:此句用典。封君,指受封邑的人。橘千头,指三国时期李衡种橘树千株,留给子孙作为生活之资,后以“橘千头”指代隐居家业,表达归隐之乐胜过封侯。
- 陇西羞:用东汉班超典故。班超久在西域,年老思乡,上书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其妹班昭亦上书为其求归。此处“陇西羞”意指滞留他乡、不能及时身退而感到羞愧。
- 椽笔:如椽子般粗大的笔,比喻杰出的写作才能或指大手笔。
讲解
这首词可以看作李曾伯在漫长宦游生涯中的一次心灵自白。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它:
开篇:对月发问,引入主体。 词人面对亘古长存的明月,发出带有哲学意味的疑问。这不仅是好奇月的年岁,更是以此反衬人生的须臾,为后文感慨自身的漂泊与衰老做铺垫。
中段:人月互动,感慨身世。 接下来,词人设想月亮对自己的态度。月亮的“不语”、“似讶”、“类笑”,其实都是词人内心活动的外化。他惊讶于自己多年来仍一事无成,笑自己老来潦倒、客居他乡。这种借物写心的手法,使得自我审视变得委婉而深刻。“清照五湖阔,倦影一萍浮”两句,将个人命运置于宏大的空间背景下,凸显出个体在命运洪流中的无力感与孤独感。
下片转折:由感伤转向达观与自勉。 “任渠侬”三字,展现出一种超脱世俗纷扰的姿态。无论外界如何,我自琴酒自娱,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调节。紧接着,词人用“橘千头”的典故,正面提出自己的人生理想——适意。在他看来,拥有精神的自由和安稳的生活(如千头橘树代表的田园产业),比追求封侯拜相更有价值。这是对前半生追逐功名的一种反思和否定。
结尾:借月抒怀,发出劝诫。 从月圆联想到人闲,词人告诫自己(也包括世人):想要享受清闲自在的生活,必须及早决断,不要像班超那样直到年老体衰才请求归乡,以免留下“陇西羞”。这既是总结,也是升华,将个人的感怀上升为普遍的人生哲理。最后两句以谦虚之笔收尾,将所作诗词比作“锦囊句”、“椽笔”,既是对自己文学创作的自信,也表达了希望通过文字留名清流的愿望。
总而言之,这首词通过望月,串联起对时间的追问、对漂泊的感伤、对理想的确认和对人生的告诫。它展示了李曾伯在人生暮年,于宦海沉浮中所获得的一种清醒与旷达,尽管有苦涩,但也闪耀着理性与智慧的光芒。
古诗赏析
这首《水调歌头》是一首望月抒怀之作,情感深沉,意境开阔。上片以问月起兴,将明月人格化,与其进行心灵对话。“敢问辽天月,历几亿春秋”,劈头一问,气势磅礴,既显出月的永恒,又反衬人生的短暂。接着“老娥盍相刮目,无一语相酬”,赋予月亮以人的情感态度,从月亮的沉默与“似讶”、“类笑”中,诗人看到了自己的潦倒与漂泊,这既是自我解嘲,也是对命运的无奈感叹。“清照五湖阔,倦影一萍浮”两句,将月的博大与“我”的渺小形成鲜明对比,意境由个人的感伤扩展到广阔的天地,使词的境界得以升华。
下片由写景抒情转向言志达观。“任渠侬,琴当户,酒当楼”,表现出一种放任自流、随遇而安的姿态,看似洒脱,实则暗含孤寂。“人生适意,封君何似橘千头”是全词的核心思想,诗人借用李衡种橘的典故,明确表达了对自由闲适生活的向往,认为精神的富足与生活的适意远胜过官爵利禄的虚名。结尾“月正圆时固好,人欲闲时须早,毋作陇西羞”,由月圆联想到人闲,以班超的典故告诫自己及世人,归隐要及时,莫要因留恋仕途而落得迟暮之悔。最后两句“多谢锦囊句,椽笔富清流”,既是自谦,也是对友人或对自己的勉励,意指要将这份感悟化作锦绣文章,流传于世。
全词语言凝练,用典贴切自然,情感层层递进,从对月的疑问到对人生的思考,再到最后的醒悟与劝诫,脉络清晰,将羁旅之愁、身世之叹与归隐之思完美融合,展现了词人复杂而真实的内心世界。
创作背景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李曾伯一生仕宦,足迹遍及多地,常年在军旅与地方官任上度过,晚年虽曾为官,但宦海浮沉,羁旅漂泊之感颇深。从词中“岁岁客他州”、“衰翁潦倒”等句可知,此词应是其晚年之作,当时他客居他乡,对月感怀。诗人望着亘古不变的明月,联想到自己年华老去、漂泊不定,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同时,词中也流露出对闲适归隐生活的向往,以及对人生选择的反思,这与他久历官场、饱经风霜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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