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李曾伯 〔宋代〕
佳月四时有,举世重中秋。
金明水秀竞爽,亘古景难酬。
爝火繁星退敛,桂海冰天洞照,清影遍神州。
万象自妍丑,一鉴碧虚浮。
昔苏张,夸玉界,赋琼楼。
素娥阅人多矣,不怕雪添头。
只恐参横斗转,还又酒阑歌散,醉态醒堪羞。
安得真仙术,兔魄驻西流。
古诗译文
一年四季都有美丽的月亮,但普天之下的人们都格外看重中秋。金波澄澈,山川明秀,二者相映生辉,这种从古至今都难以用言语描绘的景色真是难以酬答。微弱的萤火与漫天的繁星都因月光而退避收敛,月光照耀着桂树遍生的林海和冰雪覆盖的北方,清澈的月影洒遍了神州大地。世间万物自有其美丑,而这轮明镜般的皓月则高悬于碧空,自在浮游。
往昔的苏东坡、张孝祥,曾夸赞那白玉般的仙界,赋咏那美玉砌成的高楼。月宫中的嫦娥看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所以并不担心自己的青丝变成白发。只怕那参星横斜、北斗转向,长夜将尽,又到了酒席散场、歌声消歇的时候,那时酒醉的狂态醒来后令人羞愧。怎样才能得到真正的仙术,让这明月永驻西天,不再西沉呢?
知识点
1. 词牌《水调歌头》:又名《元会曲》、《凯歌》、《台城游》等。相传隋炀帝开汴河时曾制《水调歌》,唐人演为大曲。大曲有散序、中序、入破三部分,“歌头”当为中序的第一章。双调九十五字,上片九句四平韵,下片十句四平韵。此调以豪放、阔大者为多,是中秋咏月词的常用词牌,苏轼的“明月几时有”即为千古绝唱。
2. 苏张并称:词中“苏张”指苏轼与张孝祥。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和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都是宋代中秋词的代表作。张孝祥的词风深受苏轼影响,二人并提,显示了李曾伯对他们词风的追慕与继承。
3. 兔魄:古代神话传说月中有玉兔捣药,故称月亮为“玉兔”。“魄”指月始生或将灭时的微光,也泛指月光、月影。“兔魄”合用,既指代月亮,也常含有月圆月缺、时光流转的意味。
4. 参横斗转:是中国古代天文与计时术语。参指二十八宿中的参宿,斗指北斗七星。观察它们在夜空中的位置变化,可以判断时间。参星横斜、斗柄转向,意味着黑夜将尽,黎明将至,常被诗人用来表达欢愉时光的短暂和即将到来的离别或落寞。
古诗注解
- 佳月:指美好的月亮。
- 举世:全世界,普天下。
- 金明水秀:金,指金色的月光;水,指山水、景色。形容月光下水边的景色分外明丽秀美。
- 竞爽:互相争着显得好看。
- 亘古:终古,从古至今。
- 难酬:难以用语言描述、难以报答。
- 爝火:火炬、火把,此处指微弱的火光。
- 桂海:古代指南方的边远地区,有桂林成林之说,此处泛指林海。
- 冰天:冰雪覆盖的天空,指极北寒冷之地。
- 洞照:明照,透彻地照耀。
- 清影:清朗的光影,指月光。
- 一鉴:一面镜子,此处比喻月亮。
- 碧虚:碧空,青天。
- 苏张:指宋代词人苏东坡和张孝祥,二人皆有著名的中秋咏月词。
- 玉界、琼楼:指月宫或月光下如玉的世界,语出苏轼《水调歌头》“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及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玉界琼田三万顷”。
- 素娥:即嫦娥,代指月亮。
- 参横斗转:参星横斜,北斗星转向,表示夜深,天快亮的时候。
- 酒阑:酒席将尽。
- 兔魄:指月亮。古代传说月中有玉兔,月亮初生或缺时魄(月魄)不明显,满月时兔魄最圆,故称。
- 驻西流:让月亮停在西天,不再西沉落下。
讲解
这首词主要围绕中秋明月展开,表达了词人对自然美景的热爱以及对时光易逝、人生聚散的深沉感慨。
上片(写景与赞叹):词人开篇即点出中秋之月的特殊地位。接着用“金明水秀”、“爝火繁星退敛”、“桂海冰天洞照”等词句,由近及远,由上到下,极言月光之明亮、之广阔,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片清辉之中,涤荡了世间的一切尘埃与微光。最后一句“万象自妍丑,一鉴碧虚浮”,将月亮比作一面高悬于碧空的镜子,客观地映照着世间万物的美丑,境界宏大而冷静,带有哲思意味。
下片(抒情与感怀):由写景转入抒情与用典。词人联想到苏轼和张孝祥这两位前辈词人,他们笔下的“玉界琼楼”是何等壮丽,而自己此刻所见,正可与先贤媲美。“素娥阅人多矣,不怕雪添头”,以月的亘古不变反衬人生的短暂,但词人并不悲观,反而有种看透世事的从容。然而,随后笔锋一转,从对月的遐想中回到现实。“只恐”二字,点出了词人内心真正的忧虑——害怕宴席将散、时光流逝。这种对良辰美景难再得的恐惧,比直接描写孤独更加深刻。结尾“安得真仙术,兔魄驻西流”,是词人面对这种无奈时发出的浪漫幻想,希望用仙术留住明月,留住欢乐的时光,使全词的意境在豪放中又带有一种深沉的怅惘。
总的来说,这首词上片写景境界开阔,下片抒情曲折深沉,既有对前贤词风的继承,又有自己独特的生命感悟。
古诗赏析
这首《水调歌头》是一首豪放与旷达兼备的中秋咏月词。上片以议论起笔,指出“中秋月”在四时佳月中的特殊地位。随后大笔挥洒,描绘了一幅月光普照、万象澄澈的壮阔图景。“金明水秀竞爽”、“爝火繁星退敛”,通过对比和衬托,极力渲染中秋月色的清朗与强大,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其光辉下俯首。最后“万象自妍丑,一鉴碧虚浮”,由景入理,以月镜比喻宇宙之心的澄明,超然于万物表象的妍丑之外,境界高远。
下片巧妙用典,借苏轼、张孝祥的“玉界琼楼”之句,既是对前贤的致敬,也是将个人情感置于更广阔的文学传统之中。“素娥阅人多矣,不怕雪添头”,以拟人手法写月之永恒,反观人世,带有一丝历经沧桑的从容。然而,词人笔锋一转,从对月的遐想回到现实,流露出深深的忧虑——“只恐参横斗转,还又酒阑歌散”,这才是人真正的无奈。美景良宵终将逝去,欢愉之后的清醒更让人感到失落与羞愧。结尾“安得真仙术,兔魄驻西流”以问句作结,将对留住美好时光的渴望推向高潮,余韵悠长,引人深思。全词将写景、咏怀、用典、哲理完美融合,气势磅礴又不失细腻,情感豪迈中带着深沉。
创作背景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李曾伯是南宋后期的名臣和词人,一生宦海沉浮,足迹遍及大江南北。中秋佳节,皓月当空,最容易引发人们对宇宙永恒、人生无常的感慨。词人在某个中秋之夜,面对“金明水秀”的壮丽景色,联系到自己的人生经历,以及历史上苏轼、张孝祥等词人的中秋名作,不禁心潮澎湃。他既赞赏中秋之月亘古不变的美丽,又感怀于时光易逝、欢宴难久的现实,因此写下这首词,表达了对永恒美好的向往和对人生聚散的复杂情感。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