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李曾伯 〔宋代〕
君莫厌行役,易尔此非难。
人情无已,久阴忧潦霁忧干。
借得庭轩一榻,忘却征涂炎暑,小驻氵龠龙团。
世路任渠险,襟抱五湖宽。
叹平生,环辙迹,已苍颜。
梅花雪片万里,奚又絷南冠。
应是江山好处,犹待推排老眼,天未许休官。
莫忆故园竹,日日报平安。
古诗译文
请您不要厌烦这行役的劳苦,换个角度想,这其实并非难事。人情总是没有止境,久雨时担忧水涝,天晴后又忧虑干旱。借得庭院中的一间小屋暂歇,忘却了征途上的炎炎酷暑,暂且小驻,烹煮一壶龙团茶。世路任凭它多么险恶,我的胸怀却如五湖般宽广。
可叹这一生,足迹遍布四方,如今已是一副苍老的容颜。虽如梅花傲雪般行走了万里,为何又像南冠楚囚般被束缚于此?想来应是这江山胜景之处,还等待着我这昏花的老眼去观赏,上天尚未允许我辞官归隐。不要再回忆故园的翠竹了,只愿它日日向我报来平安的消息。
知识点
1. 词牌《水调歌头》:《水调歌头》是宋代常用词牌之一,相传隋炀帝开汴河时曾制《水调歌》,唐代演变为宫廷乐曲,后演变为词调。此调音节高亢、气势雄浑,多用于抒发豪放之情或人生感慨。
2. 龙团茶:龙团凤饼是宋代贡茶的代称,以模压成龙凤图案而得名,制作极为精良,价值连城。欧阳修《归田录》载:“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词中提及此茶,既点明了文人雅趣,也暗示了作者身份。
3. 南冠楚囚:典出《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后世以“南冠”代指囚犯或被迫羁留他乡的人。此处李曾伯借此抒发被官职所系、无法自由归乡的苦闷。
4. 竹报平安: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载:“北都惟童子寺有竹一窠,才长数尺,相传其寺纲维每日报竹平安。”后演变为“竹报平安”的典故,指代家书或报平安的信使,常用来寄托对故乡亲人的思念。
古诗注解
- 行役:指因公务或从军而跋涉奔波,这里指作者为官赴任途中的劳顿。
- 久阴忧潦霁忧干:潦,指积水;霁,指雨后或雪后转晴。意为长久下雨时担心水涝,天晴后又担心干旱。比喻人心总是患得患失,没有满足的时候。
- 氵龠龙团:此处“氵龠”通“瀹”,意为煮茶。“龙团”是宋代的一种优质茶饼,上面印有龙纹,多为皇家或士大夫所用,代指名贵好茶。
- 襟抱五湖宽:襟抱,指胸怀、抱负。五湖,指太湖流域或其泛指,此处形容胸怀像五湖一样开阔。
- 环辙迹:环,环绕;辙迹,车轮留下的痕迹。形容作者一生辗转仕途,足迹遍及各地,如同孔子周游列国。
- 奚又絷南冠:奚,为何;絷,拴住、束缚;南冠,本指楚人的帽子,后借指囚犯或被迫滞留他乡的人。此处比喻作者被官职所累,不得归乡。
- 推排老眼:推排,依次观看;老眼,作者自称年老的眼睛。意为观赏山水景物。
- 故园竹,日日报平安:古人有竹报平安的习俗,意为希望家中的竹子每日传来平安的消息,表达对家乡的思念和祝愿。
讲解
这首《水调歌头》是李曾伯在宦途奔波中写下的感怀之作。从结构上看,全词紧扣“行役”二字展开:先写行役之苦与自我宽解,再写途中小憩的闲情,继而转入对平生踪迹的回顾,最后在思乡与报国的矛盾中求得平衡。词中既有“襟抱五湖宽”的豪迈,也有“已苍颜”的迟暮之悲,更有“日日报平安”的细腻温情,情感层次极为丰富。
在艺术手法上,作者善用对比与典故:如将炎暑与茶香对比,将世路险恶与胸怀宽广对比;用“环辙迹”自比孔子周游,用“南冠”暗喻为官所累,用“竹报平安”寄托乡愁。这些典故的运用自然贴切,既增加了词的厚重感,又避免了直白叙述的单调。
深入理解这首词,需要结合南宋中后期的历史背景。李曾伯作为主战派将领,长期镇守边关,其诗词中常流露出对国事的忧患意识。此词中的“天未许休官”,表面上是说朝廷不允致仕,深层则隐含了作者明知国势衰微却仍愿鞠躬尽瘁的赤子之心。因此,这不仅是一首羁旅词,更是一首蕴含着家国情怀与人生哲理的佳作,值得细细品味。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行役途中的感慨为切入点,展现了李曾伯在动荡时局下复杂而豁达的内心世界。上片开篇以劝慰的语气起笔,“君莫厌行役”既是对自己的宽慰,也奠定了全词超脱的基调。作者善于将自然现象“久阴忧潦霁忧干”升华为对人情世态的哲理思考,极具思辨色彩。随后笔锋一转,通过“借榻”“煮茶”的闲适动作,在炎暑征途中营造出一方宁静,并由此引出“襟抱五湖宽”的豪迈之语,将个人的困顿升华为宏大的气度。
下片转入抒情。作者感叹平生奔波,转眼苍颜,以“梅花雪片万里”象征高洁与艰辛,又以“南冠”之典暗喻身不由己的羁绊。但词人并未沉溺于悲苦,而是将目光投向“江山好处”,认为天未许休官,正是要让自己这双老眼继续饱览山河、为国效力,这种把个人命运与家国江山紧密相连的笔法,提升了全词的格调。结尾“莫忆故园竹,日日报平安”看似平淡,却以细腻的乡愁收束全篇,在慷慨激昂之后回归温情,显得情真意切,余韵悠长。
创作背景
李曾伯生活在南宋中后期,此时朝廷内忧外患,北方边境危机四伏。他一生屡任边帅,曾知静江府(今广西桂林)、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后又任京湖制置使等职,常年奔波于军政要务之间。这首《水调歌头》当作于其晚年任职于南方或辗转赴任途中。词中“世路任渠险”反映了当时仕途的险恶与官场的倾轧,“天未许休官”则透露出作者因国事维艰、身负重任而不得致仕还乡的无奈心境。全词在旅途劳顿与思乡之情中,表现出一种老当益壮、心系家国的豁达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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