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吴潜 〔宋代〕
重九先三日,领客上危楼。
满城风雨都住,天亦相邀头。
右手持杯满泛,左手持螯大嚼,萸菊互相酬。
徙倚阑干角,一笑与云浮。
望平畴,千万顷,稻粱收。
江澄海晏无事。
赢得小迟留。
但恨流光抹电,假使年华七十,只有六番秋。
戏马台休问,破帽已飕飕。
古诗译文
重阳节的前三天,我带领客人登上了高楼。满城的风雨都已经停歇,仿佛上天也在特意邀请我们出游。右手满满地举着酒杯,左手抓着肥美的螃蟹大口咀嚼,茱萸和菊花相互映衬,像是在互相敬酒。我们徘徊倚靠在栏杆的一角,会心一笑,那笑声仿佛与漂浮的白云一起飞向天际。
放眼望去,那平整的田野,有千顷万亩之广,稻谷和粱米都已成熟待收。江面澄澈,大海平静,天下太平无事。能够在此情此景中赢得片刻的停留,真是难得。只是遗憾时光流逝如同闪电抹过,转瞬即逝。假使人生能够活到七十岁,如今剩下的也不过只有六个秋天可以像这样度过了。不要去追问当年项羽的戏马台了,你看那破旧的帽子上,已经响起了飕飕的秋风声。
知识点
1. 重阳节习俗:词中“萸菊互相酬”涉及重阳节的两大传统习俗:佩茱萸和赏菊、饮菊花酒。古人认为茱萸可以辟邪消灾,而菊花象征着长寿与高洁。这两者与登高、宴饮共同构成了重阳节丰富的文化内涵。
2. 历史典故的运用:“右手持杯满泛,左手持螯大嚼”化用了晋代名士毕卓的名言:“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这个典故常被用来形容文人雅士追求自由、旷达不羁的生活态度。“戏马台”则关联着项羽和南朝刘裕的故事,常被用来抒发对历史英雄的追忆或对世事变迁的感慨。
3. 数字的情感表达:词中“假使年华七十,只有六番秋”一句,运用了具体的数字计算来表达抽象的时光流逝。这种手法极具感染力,将人生的短暂和未来的有限性直观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比泛泛地感叹“人生苦短”更能触动人心,也更能体现词人晚年对时间流逝的极度敏感和无奈。
古诗注解
- 重九:指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 危楼:高楼。
- 相邀头:意为(天气)仿佛是响应邀约的领头人,指天气放晴,适合出游。
- 持螯:拿着螃蟹的钳子,指吃螃蟹。《世说新语》中记载毕卓曾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后成为旷达闲适生活的典故。
- 萸:指茱萸,一种香草,古人在重阳节有插戴茱萸、饮菊花酒以避邪祈福的习俗。
- 徙倚:徘徊,流连不去。
- 平畴:平坦的田野。
- 江澄海晏:江水清澈,海面平静。比喻时局太平,国家安定。也作“河清海晏”。
- 流光抹电:形容时光像闪电和抹过天际的光一样迅速流逝。
- 戏马台:古台名,在江苏徐州。相传为项羽所筑,因项羽在此戏马而得名。南朝宋武帝刘裕曾于重阳节在此大会宾客,后成为文人登高感怀的典故。
讲解
吴潜的这首《水调歌头》是一首典型的秋日登高感怀之作。全词可以分为两个鲜明的层次:上片是热烈的“乐景”,下片是深沉的“哀情”。
我们先看上片。词人选择在重阳前三日登楼,特意避开了节日的喧嚣。风雨初歇,天气晴好,这为聚会提供了绝佳的条件。他描绘了一幅生动的秋日宴饮图:右手举杯,左手持螯,大口吃肉,畅快喝酒,还有茱萸和菊花相伴。这种豪放的举止,既有文人雅士的潇洒,也带着几分及时行乐的意味。最后“一笑与云浮”的“笑”,既有对眼前美景的满足,也为下片的情感转折埋下了伏笔。
下片,词人的视角从近处的宴饮转向远方的田野。“望平畴,千万顷,稻粱收”,展现了一幅丰收在望的壮阔景象,加上“江澄海晏无事”,国家也暂时安定。这本该是令人欣慰的。然而,这份安宁和丰收,却突然触动了词人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但恨流光抹电”。眼前的美好越是令人留恋,就越发反衬出时光的残酷无情。他开始计算自己余下的光阴:“假使年华七十,只有六番秋。”这句话极具力量,它把漫长的人生浓缩成了仅仅几个秋天的画面,让人深刻感受到生命在时间面前的渺小与无力。最后,“戏马台休问,破帽已飕飕”,他不想再追问那些历史上的英雄事迹,因为自己已经是风烛残年,破旧的帽子在秋风中瑟瑟作响,正是他自身境遇的真实写照。
整首词情感脉络清晰,从欢聚的豪情到对丰收和太平的欣慰,再到对人生的悲叹,最后归于一种苍凉的平静。它让我们看到了一位在动荡时局中饱经沧桑的老人,在难得的安宁时刻,心中所涌起的复杂情感:既有对生活的热爱,更有对命运和时间的深深无奈。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重阳登高为题材,融叙事、写景、抒情于一体,情感跌宕起伏,意蕴深长。
上片写登楼宴饮之乐。起笔“重九先三日,领客上危楼”,点明时间与事件。“满城风雨都住,天亦相邀头”,以拟人手法写天气放晴,为游赏增添了喜庆气氛,仿佛天公作美,成人之美。随后“右手持杯满泛,左手持螯大嚼,萸菊互相酬”,连用三个动作,生动地描绘出一幅豪迈不羁、尽情享受秋日佳肴的宴饮图,化用古人典故,显得洒脱自然。结尾“徙倚阑干角,一笑与云浮”,由动转静,一个“笑”字将个人心境与飘渺的白云联系起来,意境高远,流露出超然物外的逸兴。
下片则笔锋一转,由乐入思。“望平畴,千万顷,稻粱收”,登高远眺,满眼丰收景象,令人心旷神怡。“江澄海晏无事”一句,既写眼前实景,也暗含对天下太平的欣慰。然而,“赢得小迟留”的“小”字,已暗含一丝苦涩,因为这样的安宁与欢乐是短暂的。接下来,“但恨流光抹电,假使年华七十,只有六番秋”,情感急转直下,发出对时光如电、人生苦短的强烈悲叹。词人计算余生,即便能活到古稀之年,能像这样度过重阳秋日的机会也所剩无几。这种计算,将抽象的时光流逝具体化、数量化,更显惊心动魄。最后“戏马台休问,破帽已飕飕”,借用戏马台的典故和“破帽”的意象,既表达了对历史兴衰的看淡,也以破帽抵挡秋风的形象自喻,写出了自己饱经沧桑、年华老去的落寞与凄凉。
全词语言明快,气势奔放,但情感深沉,在豪放旷达之中蕴含着对生命、时光和国家命运的深沉忧思,体现了吴潜后期词作苍劲悲凉的独特风格。
创作背景
吴潜是南宋后期的名臣和词人,身处宋、金、元对峙的动荡时代,一生仕途坎坷,几度起落。他晚年受权臣贾似道等人排挤,郁郁不得志。这首《水调歌头》大约写于他晚年被贬谪或退隐期间。词人在重阳节前三日,带领宾客登楼远眺。面对暂时的太平景象和丰收在望的田野,他心中既充满了对眼前良辰美景的欣赏,也交织着对时光飞逝、人生迟暮的深沉感慨,以及对国家命运的隐忧。这种复杂的心境,促使他写下了这首意蕴深厚的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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