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黄机 〔宋代〕
此日足可惜,心事正崔嵬。
江淮踏遍,经岁相识定谁来。
每向酒边长叹,更向花边长笑,意虑叵能猜。
邂逅忽相遇,有客在尘埃。
脱儒冠,著武弁,太多才。
笔墨争似,钩戟容易到云台。
余子何须转手,便把平生胸臆,勇去莫徘徊。
事业上金石,人世自欢哀。
古诗译文
这个日子真是可惜,心中的心事正像山一样高峻沉重。走遍了江淮大地,一年到头,相识的人中谁能确定是谁呢?常常在酒边长叹,又常常在花边大笑,这其中的意绪思虑实在难以猜测。偶然间在尘世中邂逅相遇,来了一位客人。他脱去儒生的帽子,穿上了武官的服饰,真是太多才了。舞文弄墨怎么能比得上,手持钩戟容易建功立业,登上云台(指获得功名)。其余的人何须转手(指不放在眼里),就把平生的志向和胸襟,勇敢地去实现,不要犹豫徘徊。事业要刻于金石之上,人世间自然有欢乐和悲哀。
知识点
1. 词牌《水调歌头》:又名《元会曲》《凯歌》《台城游》等。相传隋炀帝开汴河时曾制《水调歌》,唐人演为大曲。大曲有散序、中序、入破三部分,“歌头”当为中序的第一章。双调九十五字,上片九句四平韵,下片十句四平韵。此调气势豪放,宜于抒写壮阔情怀或抒发激烈情感。
2. 黄机:字几仲(一作几叔),号竹斋,东阳(今属浙江)人。约生活在宋宁宗、理宗时期。曾官某州知州,与岳珂、辛弃疾等人有词作唱和。其词多慷慨豪迈,俊逸洒脱,有些作品表现了报国无门的苦闷和对时局的忧虑,受辛弃疾影响较深。著有《竹斋诗余》。
3. “儒冠”与“武弁”:在中国古代社会,儒冠(文士)和武弁(武将)是两条主要的仕进之路。宋代重文轻武,但面对边患,武人的地位和作用又重新被重视。词中“脱儒冠,著武弁”不仅是个人身份的改变,也折射出当时一些士人希望通过军功实现人生价值的社会思潮。
4. “云台”典故:云台二十八将,是东汉光武帝刘秀建立政权过程中功劳最大、能力最强的二十八员大将。汉明帝刘庄为纪念这些功臣,命人在南宫云台阁画了他们的画像,是为“云台二十八将”。后世遂以“云台”作为卓越功勋的代称。
古诗注解
- 此日足可惜:语出韩愈《此日足可惜赠张籍》:“此日足可惜,此酒不足尝。” 意思是这一天很值得珍惜。
- 崔嵬:本指有石的土山,后泛指高山。这里比喻心中郁结的愁思或起伏不平的心情。
- 江淮:指长江与淮河一带,即今江苏、安徽等地。
- 经岁:经过一年;常年。
- 叵能:不可,不能。叵,不可。
- 邂逅:不期而遇。
- 儒冠:古代儒生戴的帽子,代指读书人。
- 武弁:古代武官戴的帽子,代指武官。
- 钩戟:古代兵器,似剑而曲。这里代指武力、武功。
- 云台:汉代台名。东汉永平年间,明帝追念前世功臣,画邓禹等二十八将于云台之上。后泛指纪念功臣名将之所,这里代指建功立业、获得功名的地方。
- 余子:其馀的人,多指庸碌无为者。
- 转手:比喻时间极短,或轻易。这里有放在眼里、当回事的意思。
- 金石:金指钟鼎之属,石指碑碣之属。古人常于其上镌刻文字,以颂功、纪事。这里指不朽的功业。
讲解
这首《水调歌头》是南宋词人黄机的一首抒怀言志之作。整首词以一次偶然的相遇为切入点,围绕着对一位“脱儒冠,著武弁”的友人的描写,展开了多层次的情感抒发和人生议论。
讲解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入手:首先,词的上片着重于“我”的心境铺垫。开篇即言“心事崔嵬”,为全篇定下了沉重、焦虑的基调。通过“踏遍江淮”、“酒边长叹”、“花边长笑”等细节,将一个长期漂泊、内心充满矛盾与压抑、渴望被理解却又深感“叵能猜”的文人形象生动地刻画出来。这种强烈的孤独感,为后文“邂逅忽相遇”的惊喜和重视埋下了伏笔。
其次,下片笔锋转向“客”的塑造。这位友人是一位才华横溢却选择弃文从武的非常之人。词人用“太多才”高度评价,并用“笔墨”不如“钩戟”的现实看法,暗示了在特定时代背景下,文人道路的局限性以及建功立业的另一种可能。这里既有对友人选择的理解和支持(“勇去莫徘徊”),也流露出词人自身对于功名事业的渴望与无奈。
最后,词作的高明之处在于结尾的升华。“事业上金石,人世自欢哀”这两句,将个人对功名的追求,提升到了对整个人生意义的哲思层面。它告诉人们,即使像刻于金石那样的不朽功业值得向往,但人生旅途中的欢乐与悲哀终究是个体的、真实的体验。这既是对友人的劝慰——在追求事业的同时也要正视人生的复杂情感,也是词人对自己长期郁结心事的一种释然与和解。全词由己及人,再由人返己,最终归于对人生普遍规律的深沉感悟,结构严谨,情感真挚,意蕴悠长,体现了辛派词人的豪放与深沉。
古诗赏析
这首词情感跌宕起伏,构思巧妙,通过描绘一位偶遇的“客”的形象,寄托了词人自身复杂的心绪。上片以“此日足可惜,心事正崔嵬”起笔,奠定了全词沉郁顿挫的基调,点明时光易逝而心事重重的苦闷。“江淮踏遍,经岁相识定谁来”进一步渲染了漂泊无依、知音难觅的孤独感。而“每向酒边长叹,更向花边长笑”两句,通过“叹”与“笑”的矛盾行为,生动展现了词人内心无法排遣的纠结与叵测之意,为下文“客”的出现做了情绪上的铺垫。“邂逅忽相遇,有客在尘埃”,于不经意间在尘世中遇见此人,仿佛是平淡生活中激起的一朵浪花。
下片集中笔墨刻画这位“客”。“脱儒冠,著武弁,太多才”,三个短句,节奏明快,形象地写出其弃文从武的果断与才华横溢。接着以“笔墨”与“钩戟”对比,认为投身戎旅、建功立业远比皓首穷经更容易获得功名(“容易到云台”),这既是对友人的鼓励,也暗含了对自身所处文人道路的某种反思。随后词人情感迸发,“余子何须转手,便把平生胸臆,勇去莫徘徊”,劝诫友人不要理会那些庸碌之辈,要勇往直前,实现平生抱负。结尾“事业上金石,人世自欢哀”则宕开一笔,从具体的建功立业上升到普遍的人生哲理:不朽的功业固然值得追求,但人世间的欢乐与哀伤终究是相伴相生、需要独自体会的。这使得全词的意境得以深化,超越了单纯的送别或言志,带有一种苍茫的人生况味。
创作背景
黄机为南宋词人,一生仕途不达,漂泊江淮之间,与当时著名词人辛弃疾等人有过从。这首《水调歌头》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词中“江淮踏遍,经岁相识定谁来”的感慨,以及“脱儒冠,著武弁”的想象来看,当作于其长期漂泊、怀才不遇的时期。词人通过对一位弃文从武、志向远大的“客”的描写,既表达了对友人才华与选择的赞赏,也抒发了自己心中功业难成的郁愤与对人生欢哀的深沉感慨。词中交织着对现实的无奈、对机遇的渴望以及对人生价值的思考,反映了当时一部分失意文人的复杂心态。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