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魏了翁 〔宋代〕
烟雨敛江色,江水大于杯。
篷窗一枕霄梦,忽忽到无怀。
苦被江头新涨,推起天涯倦客,万里片帆开。
收用到我辈,天下岂无才。
路漫漫,行又止,信还猜。
渊鱼得失有分,须载月明回。
寄语鹤山亲友,若访吾庐花柳,为我扫烟埃。
去去党无辱,振袂早归来。
古诗译文
烟雨迷蒙,收敛了江面的颜色,江水浩渺,仿佛比杯子还要大。我在篷窗下倚枕而卧,恍然入梦,不知不觉间仿佛回到了远古无怀氏的时代。苦于江头新涨的春潮,它仿佛有意推醒了我这漂泊天涯、身心疲惫的游子。于是,在这万里江上,我又挂起一片孤帆,准备启程。像我这样的人能够得到任用,天下哪里会缺少人才呢?
前路漫漫,想要前行却又迟疑止步,心中既相信又猜疑。深潭中鱼的得失自有定数,我应当满载着月光而归。请寄语鹤山书院的朋友们,如果你们要探访我那掩映在花柳之中的小屋,请先为我扫除门前的尘埃。我这就离去,此行或许没有屈辱,定会振衣拂袖,早日归来。
知识点
1. 魏了翁:南宋著名理学家、文学家,号鹤山,蒲江(今属四川)人。他的学术思想与真德秀齐名,并称“真魏”。其词作多抒发家国情怀与人生感慨,风格沉郁之中不失明快。
2. 水调歌头:词牌名,又名“元会曲”“凯歌”“台城游”等。相传隋炀帝开汴河时曾制《水调歌》,唐人演为大曲, “歌头”是大曲开始的第一章。此调九十五字,上片九句四平韵,下片十句四平韵,是宋词中常用的长调之一,适宜抒写豪放或深沉之情。
3. 典故运用:词中多处化用前人诗文意境。如“路漫漫”化用屈原《离骚》;“渊鱼得失”暗合《诗经》《淮南子》之理;“振袂”则使人联想到《楚辞》中“高举”、“远游”的意象,增加了词作的文化厚度。
4. 鹤山:指魏了翁晚年讲学的鹤山书院,是他精神家园的象征。在词中,“鹤山亲友”不仅指实际的书院友人,也代表了他内心所向往的宁静、纯粹的学术与生活世界。
古诗注解
- 无怀:指无怀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这里借指无怀氏统治的时代,寓意淳朴、无忧无虑的境界。
- 新涨:指春天 newly risen 的江水。
- 倦客:倦于行旅的人,这里是诗人自指。
- 路漫漫:化用屈原《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形容人生道路或仕途的漫长与艰难。
- 渊鱼:化用《诗经·小雅·鹤鸣》“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以及《淮南子·说林训》“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此处比喻仕途得失、人生际遇。
- 鹤山亲友:指诗人在家乡(今四川蒲江)鹤山书院的朋友们。
- 振袂:挥动衣袖,形容归心迫切、神态洒脱的样子。袂,衣袖。
讲解
这首词记录了诗人一次江行途中的所见所感。我们可以通过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它:
第一层:眼前景与心中情(上片)。开篇“烟雨敛江色”两句,写景细腻,“敛”字用得好,赋予烟雨以人的动作,仿佛它把江面的色彩都收敛起来了,营造出迷蒙的氛围。紧接着“江水大于杯”,看似不合逻辑,实则写出了在特定情境下(如烟雨迷蒙、心情压抑),景物在诗人眼中的变形,是主观感受的投射。正是在这种氛围下,诗人做梦了,梦到了理想国“无怀氏”时代。但好梦被江头新涨的潮水“推起”,这个“推”字用得极妙,既是自然的推动,也是命运的催促,让身为“倦客”的他不得不继续踏上“万里片帆”的征程。上片末两句“收用到我辈,天下岂无才”,是一种自我肯定,也是对上文“倦”与“苦”的一种精神提振,表明自己并非庸碌之辈,仍有为国效力的抱负和信心。
第二层:行路难与心路难(下片)。下片开头“路漫漫,行又止,信还猜”,直写内心的矛盾。这里的“路”,既是脚下的水路,更是人生的仕途。为什么“行又止”?因为前路充满未知。为什么“信还猜”?因为对时事、对命运既怀希望又充满疑虑。这种矛盾是古代士大夫在官场中常见的心理。如何解决这种矛盾?诗人从先哲的智慧中寻找答案:“渊鱼得失有分”,既然得失有命,不可强求,那么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内心的澄明,“须载月明回”。这里的“月明”象征着高洁的人格和宁静的心境,是诗人在浊世中为自己点亮的一盏心灯。
第三层:归乡愿与超脱志(下片后半部分)。解决了内心的矛盾后,诗人的思绪自然地飞向了家乡。他“寄语鹤山亲友”,想象他们探访自己“花柳”环绕的居所,并请他们“为我扫烟埃”。“烟埃”既指自然界的尘埃,也暗喻世俗的纷扰。最后两句“去去党无辱,振袂早归来”,表明了他对即将踏上的旅程的看法——此行或许并无屈辱,只是一种经历,而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尽快摆脱一切,回到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精神家园。整首词就在这种充满希望和洒脱的期盼中结束,留给读者一个挥袂而去、飘然远引的背影。
总结而言,这首词通过一次江行的所见所感,细腻地展示了作者从现实的漂泊感、内心的矛盾挣扎,到寻求哲理的慰藉,最终归于对故园和理想精神世界向往的心路历程。它既有情感的深度,又有思想的厚度。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江行起兴,情景交融,抒写了诗人倦游思归、去留彷徨的复杂心境,展现了一位理学名臣深沉内敛的情感世界。
上片写江上景色与梦醒后的感触。“烟雨敛江色”勾勒出一幅朦胧的江景图,“江水大于杯”则运用夸张手法,以眼前酒杯比照江水,既写实景,又暗含心事浩茫之意。“篷窗一枕霄梦,忽忽到无怀”转入梦境,渴望回归上古淳朴之境,反衬出现实之扰攘。“苦被江头新涨,推起天涯倦客,万里片帆开”,一个“苦”字,一个“推”字,生动地将无情的江水与有情的人生联系起来,写出了身不由己的漂泊之痛。然而,“收用到我辈,天下岂无才”,语气陡然一转,充满了舍我其谁的政治自信,胸襟开阔。
下片着重写内心的矛盾与归隐的愿望。“路漫漫,行又止,信还猜”,九个字深刻地描绘出在人生道路上进退维谷、疑信参半的内心挣扎。“渊鱼得失有分”是一种自我宽慰,将一切归于天命,既然得失有数,不如“须载月明回”,追求一种高洁澄澈的精神境界,为下文归乡做铺垫。最后“寄语鹤山亲友”五句,直接向故乡亲友倾诉归心,希望他们为之扫径以待,并想象自己振袂早归的洒脱形象,将思乡之情与归隐之趣表达得真挚动人。
全词语言凝练,情感跌宕,既有政治家的豪气,又有文人的敏感,更有理学家的思辨,是魏了翁词作中的佳品。
创作背景
魏了翁是南宋著名的理学家、政治家,一生忧国忧民,仕途几经起落。他曾因言事被贬,后又复职。这首《水调歌头》大约写于他某一时期离开家乡、再次踏上仕途或游历之路时。词中既有对家乡亲友的眷恋,也有对自己政治抱负的自信与怀才不遇的感慨,更流露出在仕与隐、进与退之间的矛盾心理。江上烟雨、春潮新涨的景象,触发了他对人生际遇的深沉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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