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辛弃疾 〔宋代〕
万事到白发,日月几西东。
羊肠九折歧路,老我惯经从。
竹树前溪风月,鸡酒东家父老,一笑偶相逢。
此乐竟谁觉,天外有冥鸿。
味平生,公与我,定无同。
玉堂金马,自有佳处著诗翁。
好锁云烟窗户,怕入丹青图画,飞去了无踪。
此语更痴绝,真有虎头风。
古诗译文
等到头发变白,万事已成定局,太阳和月亮又能几次西落东升?人生就像那羊肠坂九折坂一样歧路重重,我这老夫也已经走惯了。竹林树木、前溪风月如此美好,东家父老带着鸡肉酒食前来,我们偶然相遇,一笑相逢。这种快乐究竟有谁能觉察呢?天外有自在飞翔的冥鸿。
细数平生的交游,您与我,一定是志向相同,无人能比。那玉堂金马的显赫之地,自然有好的位置安置您这位诗人。最好把云雾烟霞锁在窗户之外,害怕一旦进入丹青图画,就会飞走了无影踪。我这话语更是痴绝,真有当年顾恺之(虎头)那样的风度。
知识点
1.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南宋豪放派词人、将领,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其词艺术风格多样,以豪放为主,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题材广阔又善用典故。
2. 顾恺之:东晋杰出画家、绘画理论家、诗人。字长康,小字虎头。精于人像、佛像、禽兽、山水等,世人称之为三绝:才绝、画绝、痴绝。其画作注重“传神写照”,善于捕捉人物的神态特征。辛弃疾在词中用“虎头风”来赞美友人的才华与风度。
3. 玉堂金马:汉代宫殿名称,后成为翰林院或显赫官位的代称。玉堂,原为汉代未央宫的属殿;金马,指汉代未央宫前的铜马,旁为宦者署门,门旁有铜马,故称“金马门”,是汉代文人待诏的地方。后世诗词中常用以指代进入仕途或身居要职。
4. 冥鸿:高飞的鸿雁。语出汉代扬雄《法言·问明》:“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原意是鸿雁飞向遥远的高空,猎人无法射到。后常用来比喻避世之士、志向高洁或远大的理想。
5. 羊肠九折:形容山路曲折险峻。典出《淮南子·兵略训》:“硖路津关,大山名塞,龙蛇蟠,却笠居,羊肠道,发笱门。”后人常以此比喻人生道路的艰难与曲折。
古诗注解
- 羊肠九折歧路:形容道路崎岖曲折。羊肠,形容狭窄曲折的小路。九折,极言其曲折之多。此处比喻人生道路的艰难。
- 老我惯经从:我(虽然年老)已经习惯了经历这些。老我,老年时期的我,这里是自称。
- 鸡酒东家父老:东邻父老带着鸡和酒来。鸡酒,指简朴的待客菜肴。东家,泛指邻居。
- 天外有冥鸿:天外有高飞的鸿雁。冥鸿,高飞的鸿雁,比喻志向高远、超脱世外的人,也常指隐士。
- 定无同:一定没有相同的,即无人可比,独一无二。
- 玉堂金马:指翰林院或朝廷的高官显位。汉代有金马门和玉堂殿,后用以代指翰林院。
- 著诗翁:安置、容纳诗人。著,同“着”,安置。诗翁,指对诗人的尊称,此处指友人。
- 怕入丹青图画,飞去了无踪:意思是友人的风神气韵非同凡俗,一旦被画入图画,恐怕就会像活的一样从画中飞走,无法捕捉其神韵。
- 真有虎头风:真有晋代顾恺之那样的风度和才情。虎头,晋代大画家顾恺之的小名。顾恺之画人物,极其注重传神写照,且有“痴绝”之称。
讲解
《水调歌头·万事到白发》是辛弃疾晚年的一首酬友佳作,全词将深沉的人生感慨与对友人真挚的赞赏巧妙融合。
词的上片从自身经历写起。首句“万事到白发”,语带苍凉,是对人生易老、万事皆休的深刻体认,紧接着“日月几西东”,以日月运行不殆反衬人生的短暂。随后“羊肠九折歧路,老我惯经从”,辛弃疾将他一生在官场中遭遇的无数艰难险阻比作“羊肠九折”的崎岖山路,一个“惯”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饱含了无尽的辛酸与无奈,但也显示了他历尽磨难后的坚韧。但词人并未沉溺于这种悲慨,而是将视线转向眼前闲居的乡村生活:“竹树前溪风月,鸡酒东家父老,一笑偶相逢。”优美的自然风物,淳朴的邻里情谊,偶然相遇的一笑,都让词人感受到一种远离官场纷扰的宁静与真趣。“此乐竟谁觉,天外有冥鸿”,这种超越世俗的快乐,只有像天外冥鸿那样志趣高远、超脱尘世的人才能体会,同时也暗指了下片即将出场的友人。
下片转而盛赞友人。“味平生,公与我,定无同”,这是对二人深厚情谊的极高评价,认为他们是独一无二的知己。紧接着,“玉堂金马,自有佳处著诗翁”,这是对友人仕途前景的展望,认为以他的才华,在朝堂之上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但辛弃疾更欣赏的,是友人身上那种超然物外的艺术气质。“好锁云烟窗户,怕入丹青图画,飞去了无踪”,这几句构思奇妙,既是夸赞友人的画技,说他笔下景物太过生动逼真,一旦画入画中,怕是连真景物都要被“锁”住、或从画中“飞走”;更是夸赞友人本身的风神气韵超凡脱俗,无法被丹青完全捕捉。这种夸赞,含蓄而巧妙,极具艺术感染力。结尾“此语更痴绝,真有虎头风”,词人自嘲言语“痴绝”,却又以此为傲,因为这种“痴”正是顾恺之那样的艺术大师才有的风范,以此再次衬托友人艺术才华的卓绝以及二人之间心灵相通的知己之感。
整首词情感脉络清晰,由己及人,由人生感慨转入对友情的深挚抒发和对艺术才华的由衷赞美,境界开阔,意蕴深厚。语言自然流畅,用典贴切而不晦涩,充分展现了辛弃疾作为一代词宗驾驭语言和情感的深厚功力。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人生感慨起笔,以赞赏友人风骨作结,情感真挚,意境高远。上阕开篇“万事到白发”道尽人生易老、万事皆休的苍凉之感,但紧接着“日月几西东”又将视野拉向宇宙的永恒,形成时空对照。“羊肠九折歧路”的比喻,形象地概括了词人一生的坎坷仕途,而“老我惯经从”七字,则于无奈中透出一股历经沧桑后的倔强与达观。随后笔锋一转,描绘了“竹树前溪风月,鸡酒东家父老”的田园生活图景,在与邻里的“一笑偶相逢”中,词人感受到了一种超然物外的真趣,这种快乐是世俗难以理解的,只有那天外的冥鸿才能知晓,从而引出了对超脱境界的向往。
下阕直接转向对友人的赞美。“味平生,公与我,定无同”,高度概括了二人之间非同寻常、独一无二的深厚情谊。接着,词人对友人说,以你的才华,那“玉堂金马”的显赫之地,自有你的一席之地。但紧接着,词人又劝友人要“好锁云烟窗户”,莫要将自己的风神气韵入画,因为一旦入画,那神采恐怕就要像仙人一样“飞去了无踪”。这既是赞美友人画技高超(能画出活生生的神韵),更是赞美友人本身的风采超凡脱俗,非丹青所能束缚。结尾“此语更痴绝,真有虎头风”,词人以顾恺之的“痴绝”自比,又暗将友人的风姿与顾恺之的画品、人品相比,既诙谐又深情,将二人之间相知相赏的情谊推向了高潮。全词将人生感怀、隐逸情趣与对友人的高度赞赏完美融合,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体现了辛词沉郁中见豪放、深婉中见真挚的独特风格。
创作背景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从词中“羊肠九折歧路,老我惯经从”以及“味平生,公与我,定无同”等句来看,应是辛弃疾晚年与一位志趣相投、交情深厚的友人(可能是一位画家或隐士)的酬唱之作。此时作者历经仕途坎坷,长期闲居,对人生道路的艰难已有深刻的体会。词中既抒发了对往昔坎坷经历的感慨,也表达了与友人之间超越世俗的深厚情谊,以及对友人超凡脱俗的艺术才华和人格风度的赞赏。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