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辛弃疾 〔宋代〕
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
汉家组练十万,列监耸高楼。
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
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
倦游欲去江上,手种橘千头。
二客东南名胜,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
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
古诗译文
落日时分,边塞战尘扬起,敌人的骑兵在清秋时节进行侵扰。我大宋十万雄师,列阵以待,高楼之上,旌旗林立,威严雄壮。谁说敌军可以投鞭断江、轻易飞渡?回忆当年,匈奴单于制造鸣镝弑父,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在风雨中仓皇败逃的往事,都如同过眼云烟。我当年正如战国时的苏秦(季子)一样,年纪轻轻,就身穿名贵的黑貂裘,单骑寻求报国之路。
如今我年纪老了,满头白发,再次经过扬州。已厌倦了宦游生涯,想要归隐江上,亲手种下千棵橘树。同游的两位客人是东南地区的名士,胸藏万卷诗书,志在成就一番事业,我尝试与你们谋划一下将来的出路:不要效仿李广去南山射虎,徒逞一时之勇,而应去谋求一个富民侯的职位,致力于国计民生。
知识点
《水调歌头》:词牌名,又名“元会曲”“凯歌”“台城游”等。相传隋炀帝开汴河时曾制《水调歌》,唐人演为大曲。大曲有散序、中序、入破三部分,“歌头”当为中序的第一章。双调九十五字,上片九句四平韵,下片十句四平韵。此调以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最为著名。
辛弃疾(1140-1207):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号稼轩,南宋著名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他出生时山东已为金人所占,青年时参加耿京起义,后率众南归。一生力主抗金,却屡遭排挤,壮志难酬。其词题材广阔,风格沉雄豪迈,多抒写报国雄心与壮志难酬的悲愤,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
用典:本词大量运用典故。如“投鞭飞渡”用前秦苻坚故事,形容敌军声势浩大却狂妄自大;“鸣髇血污”用匈奴头曼单于故事,喻指完颜亮被部下所杀;“佛狸”用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借指完颜亮;“季子”用苏秦,借指自己年轻时的抱负;“种橘千头”用李衡种橘,表示归隐之念;“射南山虎”用李广,指习武建功;“富民侯”用汉武帝时田千秋,指致力于民生,实则暗含对朝廷重文轻武的讽刺。
古诗注解
- 塞尘起:指边塞发生了战争,尘土飞扬。
- 胡骑:指金朝的骑兵。
- 猎清秋:在清秋时节进行打猎,这里指发动战争。
- 组练:指“组甲被练”,这里借指精锐的军队。
- 投鞭飞渡:用前秦苻坚“投鞭断流”的典故,这里指金主完颜亮自以为强大,想轻易渡江。
- 鸣髇血污:“鸣髇”即鸣镝(响箭),此指匈奴头曼单于被其子冒顿以鸣镝射杀之事,喻指完颜亮被部下杀死。
- 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字,他曾南犯,此处借指金主完颜亮。
- 季子:指苏秦,字季子,战国时的纵横家,年轻时曾穿黑貂裘西入秦。此处是词人自指。
- 手种橘千头:用三国时丹阳太守李衡种橘的典故,指归隐田园。
- 东南名胜:指东南地区的名士,即词中所提的“二客”。
- 射南山虎:指汉代名将李广,他在南山闲居时曾射猎猛虎,这里指习武建功。
- 富民侯:汉代封爵名,汉武帝晚年曾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取“富民”之意,意在重视农业生产。
讲解
这首词是辛弃疾途经扬州时,感怀少年壮志与晚年悲凉之作。全词通过强烈的今昔对比,展现了一个爱国志士的心路历程。
上片(昔日之豪情): 起笔即以雄健的笔力,勾画出当年宋金对峙的紧张局面。“落日”、“尘起”、“胡骑”,营造出边塞战争的肃杀氛围。紧接着“汉家组练十万”,展现出我方军容之盛,与敌军形成对峙,毫无惧色。随后,词人连用三个与北方强敌败亡相关的典故,自信满满地指出,外敌的侵略终将以失败告终,显示出词人对敌我形势的清晰判断和昂扬的战斗意志。最后以“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作结,将自己比作踌躇满志、游说列国的苏秦,一个意气风发、渴望建功立业的青年英雄形象跃然纸上。
下片(今日之悲慨): 笔锋陡然一转,“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与上片形成强烈反差。数十载光阴流逝,自己已从英姿勃发的青年变成了白发老翁,但国家依旧破碎,自己依旧报国无门。重游故地,怎能不百感交集?“倦游”二字道尽了宦海浮沉的疲惫和对现实政治的失望,因此萌生了“手种橘千头”的归隐念头。面对同游的两位名士,词人想要与他们商讨将来的出路。结句“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是全词的“词眼”,看似消极劝退,实则蕴含了巨大的悲愤与无奈。在一个不思进取、苟且偷安的时代,个人的勇武和才华显得如此多余,与其去学李广射虎,不如去做个太平宰相。这是辛弃疾对南宋朝廷重文轻武、压制抗金力量的强烈控诉,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深沉叹息,其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古诗赏析
此词以今昔对比的手法,抒发了词人深沉的爱国情怀和壮志难酬的悲愤。上片气势豪迈,追忆青年时期的抗金往事。开头四句以如椽大笔勾勒出宋金两军对峙的宏大战争场面,一“起”一“猎”,写出了敌军的嚣张;一“列”一“耸”,写出了宋军的严整,对比鲜明。接着连用“投鞭”、“鸣髇”、“佛狸”三个典故,一气呵成,隐喻金主完颜亮的南侵失败和最终毙命,笔力遒劲,痛快淋漓。“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二句,以苏秦自比,英姿飒爽,豪气干云,形象地刻画了词人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下片笔锋陡转,回到现实。“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一声长叹,今昔殊异,情感沉郁。面对宦海风波和朝廷的苟安,词人感到“倦游”,意欲归隐,故有“种橘千头”之想。但词人并未完全消沉,“二客东南名胜,万卷诗书事业”数句,既是对友人的赞美,也是对自己才能的肯定,表明其内心深处仍渴望有所作为。结尾“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语似劝解,实则激愤。表面上是劝友人不必像李广那样在南山射虎,追求军功,而应去当个富民侯,但结合当时朝廷重内轻外、重文轻武的现实,这实则是正话反说,是对自己及友人才华被埋没、报国无门的深沉讽刺与无奈,含而不露,意蕴深远。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南宋孝宗淳熙五年(1178年)。当时,辛弃疾由大理少卿出领湖北转运副使,溯江西行。此前,词人曾游扬州,而此时重经故地,抚今追昔,感慨万千。词人回忆起自己少年时在抗金前线扬州一带的峥嵘岁月,那时完颜亮南侵失败,正是南宋有所作为的时机。但如今自己年华老去,壮志未酬,只能与志同道合的友人商议归隐之途,心中充满了报国无门的悲愤与无奈。这首词正是他这种复杂心境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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