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辛弃疾 〔宋代〕
折尽武昌柳,挂席上潇湘。
二年鱼鸟江上,笑我往来忙。
富贵何时休问,离别中年堪恨,憔悴鬓成霜。
丝竹陶写耳,急羽且飞觞。
序兰亭,歌赤壁,绣衣香。
使君千骑鼓吹,风采汉侯王。
莫把骊驹频唱,可惜南楼佳处,风月已凄凉。
在家贫亦好,此语试平章。
古诗译文
折尽了武昌的柳枝,挂帆启程前往潇湘。两年来在江上看着鱼儿飞鸟,它们仿佛都在笑我往来奔忙。富贵何时到来不必再问,中年离别实在令人堪恨,人已憔悴,两鬓已成霜。姑且用丝竹之乐来陶冶性情,急急传杯,快快畅饮。
追忆王羲之的兰亭雅集,高唱苏轼的赤壁怀古,你的衣襟上还留有绣衣的香气。你身为使君,出行时有千骑随从,鼓乐齐鸣,风采可与汉代的诸侯王相比。不要总是唱起那催人离别的《骊驹》之曲,可惜那南楼风景佳处,如今已是风月凄凉。其实只要家贫生活安稳就好,这句话请你仔细评量。
知识点
1.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南宋豪放派词人的代表人物,与苏轼并称“苏辛”。其词风格多样,以豪放为主,热情洋溢,慷慨悲壮,笔力雄厚。
2. 折柳送别:古代折柳送别的习俗,“柳”谐音“留”,寓意挽留。诗词中常借“折柳”以抒写离别之情。
3. 骊驹:出自《汉书·儒林传》,王式语:“客歌《骊驹》,主人歌《客毋庸归》。”后以“骊驹”代指告别之歌,或指离别。
4. 南楼佳处:典出《世说新语·容止》,东晋庾亮镇守武昌时,曾于秋夜与下属登南楼吟咏戏谑。后“南楼”成为文人雅集或风流赏月的典故之地。
5. 兰亭与赤壁:分别指代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雅集和北宋苏轼的赤壁之游,两者都是中国文化史上著名的文人聚会与文学创作事件,代表着风流雅趣和旷达胸怀。
古诗注解
- 折尽武昌柳:古人有折柳送别的习俗,“折尽”极言送别次数之多或离别之情深。武昌,今湖北鄂州一带。
- 挂席:扬帆,开船。席,指船帆。
- 二年鱼鸟江上:指词人近两年在江上往来奔波,与鱼鸟为伴。
- 丝竹陶写:丝竹,指弦乐器和管乐器,代指音乐。陶写,陶冶性情,排遣忧闷。
- 急羽且飞觞:羽,指羽觞,一种酒器。飞觞,即传杯饮酒,形容饮酒的豪兴。
- 序兰亭:指东晋王羲之等人在兰亭集会,流觞曲水,赋诗作序之事。
- 歌赤壁:指苏轼游览赤壁,写下《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名篇。
- 绣衣香:汉代有绣衣直指御史,此处借指友人官居要职,风度儒雅,衣上似留有香气。
- 使君:汉代对刺史的称呼,后世用作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处指词人的朋友。
- 骊驹:逸诗篇名,是客人即将离去时唱的歌,后泛指告别之歌。
- 南楼:古楼名,在武昌,东晋庾亮曾与佐吏乘秋夜登南楼赏月,传为佳话。此处借指与友人曾经共游的武昌名胜。
- 平章:品评,商量。
讲解
这首《水调歌头》是一首送别词,但它超越了普通的儿女情长,融入了深厚的人生感慨。辛弃疾以其惯用的雄健笔力,将个人身世之感、宦海浮沉之叹与对友人的深情厚谊完美结合。
上片从眼前离别之景切入,引出对两年宦游生活的回顾。“笑我往来忙”是自嘲,也是对社会现实的无奈。接下来,词人将富贵、离别、衰老这些人生重大命题并置,写出了人到中年的沉重与悲凉。然而,辛词的特点是不沉溺于悲苦,下句“丝竹陶写耳,急羽且飞觞”便是一振,试图用音乐和美酒来冲淡愁绪,展现了其性格中豪放不羁的一面。
下片宕开一笔,先极力赞美友人的儒雅与显赫,这既是对友人的真诚祝福,也暗含了词人自己对建功立业的向往。但随即,词人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而是迅速回归到离别的主题。“莫把骊驹频唱”,是因为怕离歌加剧伤感。紧接着,“可惜南楼佳处,风月已凄凉”,将昔日的欢愉与今日的冷清对比,情感陡然下沉,道出物是人非的苍凉。
结尾“在家贫亦好,此语试平章”是全词的点睛之笔。它化用俗语,在经历了种种感慨与对比之后,道出了最朴实、最深刻的真理: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官职如何显赫,都比不上家庭的安稳与温暖。这句话既是对远行友人的劝慰,也是辛弃疾自己历经宦海风波后的心声,使整首词的情感境界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读来令人回味无穷。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送别为线索,交织着对仕途奔波的厌倦、对年华老去的伤感以及对友情的珍视。上片起笔“折尽武昌柳,挂席上潇湘”,点明送别之意,同时以“折尽”二字深化了离情。接着“二年鱼鸟江上,笑我往来忙”,借鱼鸟之“笑”,自嘲其宦游不定的生活,语含辛酸。“富贵何时休问”至“急羽且飞觞”几句,由感慨而转向自我排遣,以丝竹和饮酒来暂时忘却现实的苦闷,情感沉郁中见豪放。
下片“序兰亭,歌赤壁,绣衣香”,连用三个典故,盛赞友人的文采风流与显赫地位。“使君千骑鼓吹,风采汉侯王”,进一步以夸张之笔描绘友人出行的气派,暗含对友人的祝愿与羡慕。然而笔锋一转,“莫把骊驹频唱,可惜南楼佳处,风月已凄凉”,又将思绪拉回离别的现实中,昔日的欢游之地,如今只剩下凄凉的风月,今昔对比,更增伤感。结句“在家贫亦好,此语试平章”,以极朴素的常理作结,既是劝慰友人,也是自慰,看似平淡,实则包含了历经沧桑后的无限感慨,使全词的情感达到了高潮与升华。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孝宗淳熙年间,具体年份约为1183年至1185年之间。当时辛弃疾正任湖北转运副使,在武昌一带为官。辛弃疾一生力主抗金,却屡遭排挤,宦海浮沉,频繁调动。此词是他在湖北与友人分别时所作,词中既有对自身“往来忙”的感叹,也有对中年离别的愁恨,同时借对友人的赞美和对往昔的追忆,抒发了自己壮志难酬、身世飘零的复杂情感。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