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京镗 〔宋代〕
身去日华远,举首望长安。
四年留蜀,那复有梦到金銮。
遥想将芜三径,自笑已穷五技,无语倚阑干。
欲作天涯别,犹对俎尊闲。
秋意晚,风色厉,叶声干。
阳关三叠缓唱,一醉且酡颜。
聚散燕鸿南北,得失触蛮左右,莫较去仍还。
后日相思处,烟水与云山。
古诗译文
身体已经远离了京都的太阳,日见遥远,举头眺望,心中想念的是长安故地。在蜀地为官四年,哪里还有梦到金銮殿的奢望。遥想家乡的田园快要荒芜了,自嘲已经才思枯竭,技穷无术,默默无语地倚靠在栏杆旁。想要启程去往天涯海角,作别此地,却还面对着这樽俎之间的闲暇时光。
秋意已深,晚风凛冽,树叶被风吹干,发出飒飒的响声。缓缓地唱着送别的《阳关三叠》,暂且喝个大醉,让脸上泛起红晕。人生的聚合就像鸿雁和燕子,南北飘忽不定;所得所失如同发生在蜗角触蛮两国之间那般微不足道,不要计较离去还是留下。日后相互思念的地方,该是那烟波浩渺的江水与云雾缭绕的山峦。
知识点
1. 词牌名《水调歌头》:又名《元会曲》《凯歌》《台城游》等。相传隋炀帝开汴河时曾制《水调歌》,唐人演为大曲。大曲有散序、中序、入破三部分,“歌头”当为中序的第一章。双调九十五字,上片九句四平韵,下片十句四平韵,是宋词中常用的长调之一,格调多豪放、洒脱。
2. 典故运用:词中多处巧妙化用典故。“将芜三径”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表达归隐之思。“五技”出自《荀子·劝学》,用于自谦才尽。“触蛮”出自《庄子·则阳》,以荒唐的寓言故事揭示世俗纷争的渺小,体现了老庄哲学的超然物外思想。
3. 送别文化意象:“阳关三叠”源自唐代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后谱入琴曲,成为中国古代最著名的送别乐曲。词中“缓唱”二字,生动地表现了离别时的不舍与沉重心情。
4. 时空转换与意境营造:词人通过“日华远”“长安”“金銮”构建出遥远的政治空间;通过“蜀地”“三径”构建出眼前的现实空间;又通过“烟水”“云山”构建出未来的思念空间。上片的“无语”静态与下片的“风厉”“叶声干”的动景形成对比,结尾则将情感寄托于广袤的自然,意境由实转虚,由近及远,层次丰富。
古诗注解
- 日华:太阳的光华,这里借指京都、朝廷。因为古人认为皇帝如日在天。
- 长安:此处代指北宋的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 四年留蜀:指作者在蜀地担任地方官已有四年。
- 金銮:即金銮殿,唐朝宫殿名,此处借指朝廷。
- 将芜三径: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三径指家园或归隐后的住所。
- 五技:语出《荀子·劝学》:“梧鼠五技而穷”,传说梧鼠有五种技能(能飞不能上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但都不专精。这里比喻自己的才能多而杂,没有专长,已经用尽。
- 俎尊:俎和尊都是古代盛酒的器具,代指宴饮。
- 阳关三叠:即《阳关曲》,又名《渭城曲》,是根据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谱写的送别琴曲。
- 酡颜:饮酒后脸色发红的样子。
- 燕鸿南北:燕子北归,大雁南飞,比喻人们聚散无常,各奔东西。
- 触蛮:语出《庄子·则阳》,说蜗牛左角上有触氏国,右角上有蛮氏国,两国为争地而战,死伤惨重。比喻为微小利益而争夺。
讲解
京镗的这首《水调歌头》是一首宦游感怀之作。全词以离京赴蜀的宦途为背景,交织着对仕途的厌倦、对故土的思念、对人生聚散的感慨以及对名利得失的彻悟。
词的上片主要抒发滞留外地的苦闷与归隐之思。开篇“身去日华远,举首望长安”直接点出自己远离政治中心,心系朝廷却又无可奈何的处境。“四年留蜀”则点明时间之长,加深了这种漂泊感。“那复有梦到金銮”一句尤为沉痛,表明现实已让他不敢再抱有回朝的幻想。“遥想将芜三径,自笑已穷五技”两句,一边向往陶渊明式的田园生活,一边自我解嘲才尽技穷,是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也是疲惫心态的真实流露。“无语倚阑干”则将这种复杂情绪收束于无言之中,极具感染力。
词的下片转入送别场景与哲理思考。在“秋意晚,风色厉,叶声干”的萧瑟秋景中,离别的气氛被烘托得更加浓重。然而,作者并没有一味沉溺于离愁别绪,而是宕开一笔,唱出“阳关三叠缓唱,一醉且酡颜”,试图用酒和歌声来麻醉和排遣此刻的悲伤。紧接着,词人从“聚散燕鸿南北,得失触蛮左右”的自然现象和哲学寓言中获得启示,认识到人生的聚散无常如同候鸟迁徙,得失之争如同蜗角之战般毫无意义。因此,他劝慰友人也劝慰自己“莫较去仍还”,不要过于计较个人的去留得失。最后,“后日相思处,烟水与云山”以一幅阔大迷蒙的山水画卷预演未来的思念,将离别之情升华到了超越时空的、永恒而诗意的境界。
总体而言,这首词情感真挚,既有仕途失意的低沉,又有哲理思考后的旷达。它将个人的身世之感、离别之情与对历史和宇宙的观照融为一体,在苍凉的秋意中展现出一种深沉而开阔的胸襟,是宋代宦游词中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水调歌头》情感深沉,笔调苍劲,充分展现了京镗在宦游生涯中的复杂心境。上片以“身去日华远”起笔,奠定了全词远离中央、飘零在外的基调。“四年留蜀,那复有梦到金銮”一句,表面上说不再梦想回朝,实则暗含了求而不得的无奈与自嘲。接着“遥想将芜三径”借用陶渊明典故,流露出对归隐田园生活的向往;“自笑已穷五技”则是对自己宦海奔忙却无所成就的自嘲与反思。上片结于“无语倚阑干”,将一种欲说还休的愁绪定格在静默的画面中。
下片转入对眼前秋景和离别的描写。“秋意晚,风色厉,叶声干”三句,以简练而富有质感的语言,渲染出深秋的肃杀氛围,烘托了离别的凄凉。“阳关三叠缓唱,一醉且酡颜”写出了借酒浇愁、强作欢颜的送别场面。随后的“聚散燕鸿南北,得失触蛮左右”,词人笔锋一转,将个人的离愁别绪上升到对宇宙人生哲理的思考,认为人生的聚散、得失都如过眼云烟,微不足道,试图以此劝慰友人,也宽解自己。结尾“后日相思处,烟水与云山”,以景结情,将抽象的相思之情寄托于浩渺无际的烟水云山之中,意境开阔,余味悠长,既有离别的伤感,又有超脱的旷达。
创作背景
这首词写于京镗在四川为官即将期满或将要离任之时。据词意,他在蜀地已经生活了四年,远离京城,虽然心中仍有对朝廷的挂念,但现实的处境让他感到归朝无望,壮志难酬。此时正值秋日,景色萧瑟,词人面对送别(可能是送别友人,也可能是自叙即将面临的离别),感慨宦海沉浮、人生聚散无常,因而写下这首充满深沉感慨与自我宽慰之情的作品。词中流露出对仕途的疲惫、对归隐的向往以及试图超脱得失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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