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李处全 〔宋代〕
今夕定何夕,今夕岁还除。
团栾儿女,尽情灯火照围炉。
但惜年从节换,便觉身随日老,踪迹尚沈浮。
万事古如此,聊作旧桃符。
任东风,吹缟鬓,戏臞儒。
韶颜壮齿,背人去似隙中驹。
杯酌犹倾腊酒,漏箭已传春夜,何处不歌呼。
惟愿长穷健,命酹且欢娱。
古诗译文
今晚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呢?今晚是岁末除夕,一年即将过去。一家人团圆相聚的儿女们,尽情地让灯火照亮那温暖的围炉。只是惋惜一年随着节令而更换,便感觉自己身体也一天天衰老,人生的经历依然起伏不定。世间万事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姑且就当作是换下旧桃符,迎接新的一年吧。
任凭那东风吹拂着我斑白的鬓发,也来戏弄我这清瘦的穷酸书生。美好的容颜和强壮的齿龄,背人离去快得像缝隙中看骏马飞驰而过。杯中的腊酒仍然在倾倒痛饮,漏壶的箭矢已经报知春天的夜晚来临,哪里没有歌唱欢呼的声音呢?只愿长久地健康清贫,举杯祭奠并且尽情地欢乐。
知识点
1. 除夕守岁与诗词:除夕是中国传统节日中最重要的节点之一,代表着辞旧迎新。守岁之夜,家人团聚,灯火通明。在古典诗词中,除夕题材往往交织着对团圆的喜悦、对时光流逝的伤感以及对未来的期盼三种情感。本词即为典型代表,既有“团栾儿女”的温暖,也有“身随日老”的惆怅,更有“命酹且欢娱”的洒脱。
2. 典故运用:词中“隙中驹”化用自《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这个典故以白色的骏马在缝隙前一闪而过,来比喻人生的短暂和时间的飞逝,是古诗词中表达时光易逝的经典意象。
3. 桃符的寓意:“桃符”是古人在辞旧迎新时的重要符号。最初的桃符是悬挂在大门两旁的长方形桃木板,上面书写降鬼大神“神荼”、“郁垒”的名字,用以驱鬼压邪。到了五代,开始在桃符上题写联语。宋代时,王安石就有“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诗句。到了明代,桃符才逐渐演变为我们今天所熟知的春联。本词中“聊作旧桃符”一句,既有遵循旧例、迎春接福之意,也暗含了在世事沉浮中,保持平常心、顺应时序更迭的豁达。
4. 词牌《水调歌头》:此词牌源自隋炀帝开凿汴河时制作的《水调歌》,唐代发展为大曲。宋人取其大曲的开头一段,即“歌头”部分,用为新声,故名《水调歌头》。此词牌格调多样,既可豪放,亦可婉约,句式长短错落,适宜表达深沉、开阔或富于哲理的情感。
古诗注解
- 今夕定何夕:语出《诗经》,意为今晚是怎样的夜晚,常用于表示对特殊日子的感叹。
- 岁还除:指除夕之夜,一年将尽。
- 团栾:即“团圆”,指一家人团聚在一起。
- 桃符:古代新年时挂在门旁用来驱邪避鬼的桃木板,后来指代春联。这里借指迎接新年的事物。
- 缟鬓:白色的鬓发,指年老。
- 臞儒:臞,同“癯”,清瘦。指清瘦的书生,这里是诗人的自称。
- 隙中驹:语出《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隙,墙壁的缝隙;驹,骏马。比喻时间过得极快,人生短暂。
- 腊酒:农历腊月(十二月)酿制的酒,常用于除夕宴饮。
- 漏箭:古代漏壶中用来指示时间的箭形浮标,这里借指时间。
讲解
李处全的这首《水调歌头》,是宋代除夕词中情感层次丰富、寓意深刻的一篇佳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这首词:
一、情景的交织与转折
词的上片首先构建了一个极具节日氛围的场景:除夕夜,灯火通明,一家人团圆围坐在火炉旁。这种温暖的家庭画面是情感的基础。但词人的笔触并未停留于此,他敏锐地捕捉到节令变化对内心产生的微妙冲击——“但惜年从节换”。由外在的“换年”转向内在的“身老”之感,情感的转折非常自然。这种由乐景而生哀情的写法,使得情感更加深沉,也更真实地反映了人在特定时刻的复杂心理。
二、生命意识的觉醒与自嘲
下片“任东风,吹缟鬓,戏臞儒”三句极富表现力。东风是春天的象征,代表着新生与活力,但它吹拂的却是词人斑白的双鬓,仿佛是在善意地嘲讽一位清瘦的老书生。这里既有时不我待的感叹,也有一种幽默的自嘲。而“韶颜壮齿,背人去似隙中驹”则将这种对青春不再的认知推向极致,用“隙中驹”这一典故,形象地道出了人生在宇宙时间面前的渺小与无力。
三、朴素愿望中的旷达与自适
面对这种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和人生沉浮,词人的最终选择并非消极哀叹,也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种非常朴素的现实态度:“惟愿长穷健,命酹且欢娱”。“穷”不是贫穷潦倒,而是指在不得志、仕途平淡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身体的康健,能有余力举杯欢庆,享受当下的团圆与生活。这种愿望超越了功名利禄,回归到生命最本真的状态——健康与快乐。这与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旷达一脉相承,但更添了几分面对个人境遇的释然与自适。
总而言之,这首词以除夕之夜为切入点,生动描绘了节日的温馨,深刻抒发了对时间、生命的感怀,最终落脚于一种珍视当下、安于清健的豁达人生观,读来令人回味无穷。
古诗赏析
这首《水调歌头》情感真挚,转折自然,将除夕之夜的复杂心境表现得淋漓尽致。
上片以问句起兴,点出除夕之夜的特殊性。“团栾儿女,尽情灯火照围炉”描绘了一幅温馨热闹的家人守岁图。然而,乐景往往更易引动哀情,“但惜”二字一转,由节令更替联想到自身“身随日老,踪迹尚沈浮”的无奈与漂泊。这种对人生易老、功业未成的感叹是古今共通的,故词人以“万事古如此”自我宽慰,将目光投向“新桃符”,暗示着在旧岁将除、新春将至之际,应有所期待。
下片进一步深化时光易逝的感伤。“任东风”三句,写词人虽已白发,却仍被春风、时令所“戏”,自嘲为“臞儒”,形象生动。“韶颜壮齿,背人去似隙中驹”用典贴切,将青春的流逝比作白驹过隙,令人警醒。紧接着“杯酌犹倾腊酒,漏箭已传春夜”巧妙地将除夕与新春交替的瞬间定格,新旧交替之际,处处洋溢着“歌呼”之声。结尾“惟愿长穷健,命酹且欢娱”是全词的点睛之笔,它没有宏大的志向,也没有过分的悲戚,而是落笔于最朴素的个人愿望:清贫但健康,能饮酒欢度余生。这既是对上片“踪迹尚沈浮”的释然,也是对下片时光飞逝的回应,展现了一种安贫乐道、珍惜当下的生活态度。全词情景交融,语言流畅,情感深沉而豁达。
创作背景
李处全,南宋词人。此词写于除夕之夜。词人在岁末除夜,面对家人团聚、灯火围炉的温馨场景,心中却涌起对时光流逝、年华老去、仕途沉浮的无限感慨。他感叹自己虽身处团圆之乐中,但身体日衰,前程未卜。然而,词人并未完全沉溺于伤感,而是在回忆古人事迹、迎接新年桃符之际,努力寻求一种超脱与豁达,表达了“惟愿长穷健,命酹且欢娱”的朴素愿望,即不求富贵,但求身体康健,能长保清贫之乐,及时行欢。这反映了宋代文人普遍具有的,在佳节之际对生命、时间与命运的深刻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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